铁门没有再响,那个人声也消失了,整个屋子只剩下一片沉默。
老周贴着门听了几秒钟,退后一步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楼梯口那把还在冒烟的火把上。
“轮流守夜,”老周说,“两个人一班,两个钟头换一次。这扇门不许打开,不许靠近,不许和里面的东西说话。”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谁要是听见里面有声音叫你名字,就当没听见。”
阮平渊被分到了第三班,和小伍一组。这意味着他还能睡几个钟头。他回到二楼,在之前那个角落里坐下来,靠着墙,把砍刀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靠,根本睡不着。
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放我出去。”一个孩子的声音,干净的、清晰的,像一个正常的小孩在请求大人开门。但这个声音来自地下室,来自那些有乳白色眼睛、没有舌头、发出嗡鸣声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全息游戏?他开始不确定了。游戏的NPC会突然变成那种东西吗?会的,恐怖游戏里什么都有。但那种真实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是游戏能模拟出来的吗?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有人刻过字。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刀尖一笔一划划出来的。他凑近了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活着出去。”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浅,几乎看不清:
“回不去了。”
阮平渊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伸手把它们抹掉了。灰粉沾在他手指上,细细的,凉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刚闭上眼,就被人踢了一下脚底板。
“喂,起来。”是小伍的声音。
阮平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火光很暗,二楼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天还没亮,或者说,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天亮,只有灰霾的浓淡变化。
小伍蹲在他面前,把手里的半截蜡烛放在地上。烛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毛很浓,眼角上有一颗痣。他比阮平渊大不了多少,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疲倦。
“该守了。”小伍说。
阮平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二楼很安静,其他人都在睡,姿势各异——有人靠着墙,有人躺在地上用背包当枕头,有人缩在窗台下面的凹槽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下面没事吧?”阮平渊压低声音问。
小伍摇摇头。“没动静。老周说天亮之前再下去看一次。”
“还要下去?”
“老周说不能留在这里过夜。要么把下面清理干净,要么换个地方。”
小伍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阮平渊。阮平渊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像是压缩饼干,但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受潮了很久的面粉。
“你叫阮平渊?”小伍问。
“嗯。”
“你不是以前的F-0873吧?”
阮平渊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他转头看小伍,小伍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什么。
“什么意思?”
小伍耸了耸肩。“我在这待了三年,从没见过一个弃民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从闸门出来的时候,看那些失魂者的眼神,真的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还有你问刘根的那些问题。”
阮平渊心里一紧。他以为自己装得还不错。
“我失忆了。”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小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吧。失忆了也好,有些事忘了比记得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阮平渊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需要一个活人来告诉他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而不是靠那些莫名其妙的教条和伤疤男的威胁。
“跟我说说吧,”阮平渊说,“这个世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伍把饼干渣从膝盖上拍掉,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哪说起呢……”
“从头说。血月是什么?”
“血月就是血月。三十年前,月亮变红了,然后人开始死。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里,有些变成了失魂者。你知道失魂者吧?”
“今天见过的那种?”
“今天你见的那个不是失魂者。”小伍的语气忽然变重了,“失魂者在地上,在外面。今天下面那个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失魂者。”
阮平渊皱了皱眉。“那失魂者是什么样的?”
“你白天见过。就是那种走路的姿势很奇怪的东西,它们没有意识,不会说话,不会用工具,只会游荡。但是你一旦被它们发现,它们就会追你,一直追,直到你跑不动。
失魂者不会累,不会饿,不会停。你跑得再快,总有跑不动的时候。它们没有。”
阮平渊想起白天在废墟那边看到的那些轮廓,想起它们同时转头的画面。他后背又凉了一下。
“方舟呢?”他问。
“方舟就是我们的那个地方喽。山里面的基地。灾变之后被人占了,改成了聚居点。里面大概有好几万人吧,我也不清楚,我没去过上面。”
“上面?”
小伍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真忘了还是在装。
“方舟分了九层。我们这种灰黑色衣服的是弃民,住最下面几层。蓝色衣服的是平民,住中间。白色衣服的是选民,住上面。”
“伤疤男那种?”
“那是守门人。不算选民,但地位比平民要高点。专门管我们这种人的。”
“额……他为什么那样看我?就是那个守门人。”
小伍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围,确认其他人都还在睡,才压低声音说:“因为F-0873这个人——就是你之前的你——是个麻烦。”
阮平渊愣住了。
“什么叫麻烦?”
“你之前被派去南区的仓库,全队十二个人只活了你一个。但是活下来的方式很奇怪,你是走出来的,那些失魂者没有追你。你从它们中间走过去,它们像没看见你一样。”
小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方舟里有人在传,说你身上有东西。上面的人害怕这个,所以这次把你派到东区来,不是因为你是最强的,是因为他们想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阮平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编号。F-0873。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编号,一个普通弃民的身份。但现在看来,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是一个谜,一个让方舟上层既恐惧又好奇的谜。
而他,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个谜的答案。
“那你呢?”阮平渊问,“你怎么来方舟的?”
“我出生在方舟,”小伍说,“我爸妈也是弃民。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活下来。我爸在我七岁的时候被派去北区找物资,也没回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感觉不像在说他自己的事。
“唉,方舟里很多人都是这样。你以为你是最倒霉的那个,后来发现每个人都差不多。”
阮平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在走廊里低着头走路的人,想起那些沉默地从铁箱里拿武器的人,想起那个被失魂者拖走的人,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方舟外面还有别的地方吗?”他想了想问。
小伍看了他一眼。
“有。”
他往阮平渊这边靠了靠,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听说——只是听说——东边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不是方舟的人。他们住在地面上,和失魂者住在一起。是真的……共存。他们知道怎么让失魂者不攻击他们。”
阮平渊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那个从失魂者中间走过去却安然无恙的人。
“方舟知道吗?”
“当然知道。但他们不会承认。因为如果地面上有人类活得比方舟好,谁还留在方舟?谁还听教会的?谁还当弃民?”
小伍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所以上面的人把那个地方叫什么……长夜乡,说那里是失魂者的巢穴,说那里的人都是疯子,说谁去了那里就会变成失魂者。但我知道一个从方舟逃出去的人,他去了那里。三年后他回来了,不是失魂者,是个正常人。”
“他回来做什么?”
小伍没有回答。他看着阮平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响动。
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老周也醒了。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手里已经握住了刀。过了几秒,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铁门开了。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缓慢的、从容的、像散步一样的脚步声。
老周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都往后缩,贴到墙壁上,让出楼梯口的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一楼了。
走到楼梯口了。
走上来了。
烛光晃动了一下,楼梯口出现了一个影子,很矮,很小,只到成年人的腰那么高。
一个女孩子。
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是黑色的。不是乳白色,是正常的、黑色的眼睛。
她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了看老周,看了看小伍,最后目光落在了阮平渊身上。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在笑。但阮平渊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坠,胸闷得要喘不过气,因为她的嘴张开的幅度太大了——大到一个正常人类的嘴不可能张到那种程度。
“你来了。”她甜甜地说。
是对阮平渊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