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年旧怨
“婶子莫非以为,太师父是那等冥顽不灵、迂腐守旧之人么?”
夜色渐浓,暮霭四合,宇文逸一行人于道旁寻了一处平坦之地,扎下营帐,生起篝火。
此去武当已近,过了今夜,明日便可回山。
相较于张翠山那几经溢出言表的喜悦之情,这些时日,殷素素脸上反而不似初见时那般高兴。
起初宇文逸只道她是近乡情怯,心中紧张,是以未曾多问。
但几日同行下来,只觉得这位婶子眉宇之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非但不见舒展,反倒随着武当山渐近而愈加深重。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这日傍晚,俞莲舟和张翠山外出狩猎一些野味,殷素素留在营地照看张无忌,宇文逸则负剑立于一旁,负责护卫二人周全。
俞张二人不在左近,张无忌也已睡下,四下里只闻篝火哔剥之声,间或一两声虫鸣。
宇文逸瞅准时机,这才适时开口问道。
殷素素正蹲在锅边,用汤匙舀了些干粮下到粥里。
这些年在冰火岛上,她与张翠山朝夕相对,磨砺度日,野外生火煮食之能着实精进了不少。
若是换作当年天鹰教坛中那个锦衣玉食的殷大小姐,哪曾想有朝一日会亲手做这些粗笨活计?
听得宇文逸冷不丁问出这句话来,她手中握着的汤匙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望着锅中翻滚的米粥,淡淡应道:
“宇文少侠何以问出这种话,张真人德高望重,是我父亲唯二敬仰的人,我自也仰慕得紧。”
宇文逸这时已转至殷素素面前,目光审视,悠然长叹道:
“婶子这些来在冰火岛上,我五叔想必也时常开解婶婶,但十年时间已过,婶子还是这般忧心,这其中恐怕已经不是单单一个魔教妖女的身份就可解释得了的了吧!”
“你......”
殷素素神色一僵,抬眼看向宇文逸,她万万料想不到,自己藏在心底深处、连张翠山都不曾全然道破的这点心事,竟被眼前少年一眼看穿。
“况且,”宇文逸续道,“自五叔归来,有一事始终无人提起——当年五叔下山,本是追查暗害俞三叔的凶手,如今这答案,只怕已是呼之欲出了。”
殷素素听罢,手中汤匙搁在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暮色中隐隐可见的山影,凄然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十年积压的沉重,却也有一份终于不必再藏的坦然。
“小逸,怪不得你五叔在冰火岛上时常夸你有天人之资,还说无忌若能有你三分,他便可以放心了。”
一语话毕,顿了一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又道:
“我起初听了,心里还颇有些不是滋味。天底下哪有这样当爹的,竟这般说自己孩儿?可今日看来,翠山说得半分不差。”
转过身来,面向宇文逸,目光澄澈如洗:
“不错,当年就是我同我哥哥率人夺走的屠龙刀,船舱之中透过门板发射蚊须针的人也是我,小逸,若是你想为你三师叔报仇,尽管来吧!”
说着,抽出腰间长剑,将剑柄递到宇文逸手中,随即双眸一闭,微微扬起下颌,竟是一副引颈就戮之态。
夜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
宇文逸接过长剑,架在殷素素颈侧,凝立三息,纹丝不动。
随即“刷”的一声,将剑还入殷素素鞘中,转过身去,冷冷道:
“婶子不愧是聪明伶俐之人,我师父和五叔不过片刻便归,我此时又能拿你怎么样呢?”
“况且,如何处置于你,还不是我宇文逸可以决定的,等回到了武当山,见到我三叔,自有公论!”
殷素素最怕的,便是上武当山去见俞岱岩。
此刻听宇文逸这般说来,不由得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便在这时,方才离去片刻的俞莲舟与张翠山已自折返。
“小逸,素素!”张翠山手提几只野味,远远便扬声叫道,“你瞧,我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刚打的野兔,烤着一定好吃!”
大步流星踏入营地,火光映在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可一抬眼,却见殷素素眼角微红,面上隐隐留有泪痕,心中不禁咯噔一下,笑容顿敛,疑惑地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宇文逸,沉声问道:
“素素,我走的这段时间,可是出了什么事?”
殷素素向来机敏过人,这一转瞬之间,早已将神色收拾得干干净净。
伸手一抹眼角,嘴角一弯,笑得云淡风轻:
“有小逸在这儿,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方才生炉点火时,风向忽变,被那烟气迷了眼,惹得流了几滴泪罢了。”
说着也不等张翠山再问,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野兔,笑道:
“好了好了,这些东西快给我吧,我去收拾干净。”
话音未落,已转身径直朝河边走去,步履轻盈,竟瞧不出半分异样。
俞莲舟立在一旁,冷眼旁观,早已察觉出营中气氛有异,却仍旧不动声色。
目光落在宇文逸身上,见这孩子正自出神,眉头微蹙,显是心中有事,便随口问道:
“小逸,在想什么呢?”
宇文逸此刻正于脑海中反复思量,该当如何化解婶子殷素素与三叔俞岱岩之间的那段恩怨。
本想趁师父问起,将实情和盘托出,可转念一想,师父一生嫉恶如仇,性如烈火,若被他知晓其中曲折,只怕局面更添纷乱,难以收拾。
再者,若五叔张翠山由此得知了真相,自己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倒坏了大事?
思来想去,婶子与三叔之间的过节,终究还是让她们二人私下里自行化解为宜。
正自沉吟间,听得师父相询,心念电转,一个主意已然成形,便抬起头来,嘻嘻一笑,道:
“师父,我是在想,五叔见了三叔,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嘿嘿。”
俞莲舟何等老辣,一听便知这弟子所言多半不是实情,背后定然还有自己所不知的隐情。
但他素知宇文逸年纪虽轻,却最识大体,处事颇有分寸,此番隐瞒,想必自有其考量。
当下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捋须道:
“还不是你出的坏主意。到时候你五叔高兴之余,少不得要重重谢你一番。你那点功劳,怕是又要在师兄弟们口中传上好一阵子喽。”
宇文逸见师父并不追问,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忙凑趣笑道:
“嘻嘻,师父,这里面可还有您和六叔的功劳呢,弟子怎敢一个人独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