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东川府
一声呵斥如炸雷般响起。
一队士兵从街角转出来,领头的是一个跨剑的军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六名身穿白色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银雪甲士——戚驱兵麾下的精锐,东川郡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武力。
乌森人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铠甲,放声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的声音。
“银雪甲士!你们身上穿的铠甲,用的铁,还是我们乌森人的血浇出来的吧!”
领头军士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冷厉:“放肆!还不快放下武器!”
六名银雪甲士同时上前一步,长枪如林,枪尖齐齐指向乌森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在行动,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乌森人没有后退。
他从怀中掏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大口灌入。酒水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襟。灌了半坛,他把酒坛举过头顶,将剩下的酒全部淋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
他扔掉酒坛,坛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人!”他朝着军士怒吼,眼睛充血,额头青筋暴起,“你们抓不住乌森的魂!更杀不死乌森的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用嘴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朝着军士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乌森啼血,郊东回游。你们将军的死期——要到了。”
火折子掉落。
大火瞬间点燃了他身上的烈酒,蓝色的火焰从脚底窜到头顶,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柱。
“退后!”
军士大喝一声,带着银雪甲士后退了几步。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乌森人在火中狂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非人的嘶吼。他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萎缩、变黑,可他始终没有倒下,一直站着,像一根燃烧的柱子,直到最后——
他倒下了。
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残骸。
军士看着那堆焦炭,嘴角抽搐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又是一个!”他低声骂道,声音里带着恨意,带着无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帮人……就不知道惜命吗!”
他用力握紧剑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走!”
他转身,大步离去。银雪甲士收枪跟上,白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有力,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府衙。
那个在焚骨河边钓鱼的中年人回到了大厅,把鱼竿靠在门边,开始解衣。
他脱去灰色的旧袍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胸口一道刀疤从左肩斜到右肋,腹部有几个圆形的疤痕,像是箭伤,肩膀上还有一大片烧伤后留下的疤痕组织,皮肤凹凸不平,触目惊心。
“将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领头的军士气冲冲地走了进来,铠甲上的银片哗啦作响。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火在烧。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解衣。
“这个月第十三个了!”军士的声音大得像在吼,“这些乌森人真是没完没了!脑子有病!”
中年人把外袍脱下来丢在一旁,一个下人立刻上前接住,又送上一件紫色虎纹外袍。中年人接过外袍,抖开,穿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领、袖口、腰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军士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将军!你也不管管吗?”
中年人依然没有理会,双手撑了撑衣襟,低头看了看,又歪了歪头,似乎在检查哪儿没对齐。
军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伸手帮中年人整理衣领。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人查了吗?”中年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场自焚没有发生过。
军士一边捋平衣领,一边回答:“查了。乌森人名叫尔达萨,住在城西无郊巷,三边河,四户。”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中年人的腰带正了正。
“上月他家中老母病故。尔达萨没有娶妻生子,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再次退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用来自焚的烈酒和火折子,都是在大街上随便买的,没人提供。跟前几次一样。”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魏人呢?”他问。
军士一愣:“魏人?”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下人送来一壶刚沏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这是第一次有乌森人在杀了我魏人之后再自焚的吧。”
军士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似乎……是的。”
“似乎?”中年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可军士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哦不!”军士连忙纠正,“确是第一次!”
中年人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一旁,没有喝。
“那为什么不查?”
军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一个行商,走到咱们东川郡,碰巧被……”
“碰巧?”
中年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是两块石头砸在军士的心口上。
他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军士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中年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麟甫啊,我是不是说过,处理这些事,跟当初战时不一样?”
麟甫低着头,不敢接话。
“打仗的时候,我们允许大概判断,结合战场形势就能下令处置。”中年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管理郡县,每一件事都必须查得水落石出、清清白白。不然怎么给百姓交代?怎么给我大魏交代?”
麟甫的头更低了。
中年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当初我的亲卫里面,最年轻的就是你。我把巡防官交给你,是因为你的脑子还没有固化。”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可那缓和里带着一种让人更难受的东西——失望。
“怎么学了这么些年,还是这么急性子?”
麟甫的眼眶红了。他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声音有些哽咽:“属下……愧对将军栽培。”
中年人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训斥他。他只是站起身,朝大厅外走去。
麟甫连忙跟上。
大厅外,牌匾之下。
中年人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灰暗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压到屋顶上。云层中有微弱的闪电在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风吹起来了。
风从西边来,吹过庭院,吹过回廊,吹得两边的灯笼在空中剧烈摇晃,不停地撞击着头顶的牌匾,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东川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东川郡守戚府。
戚驱兵看着那块牌匾,喃喃道:“何人垂钓天上月?驱狼逐虎地下凉。”
他转过头,看向麟甫。
“钓竿仙人、魏人、乌森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也是第一次吧?”
麟甫点头:“是。东川郡的魏人和乌森人是分开住的,城东住魏人,城西住乌森人。除了中市,他们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区域。”
“都十七年了,”戚驱兵微微眯起眼睛,声音轻得像风,“还有人不懂规矩吗?”
麟甫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戚驱兵站在庭院里,深吸一口气,让那股气在胸口游荡了一会儿,再缓缓吐出来。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次遇到棘手的事,他都会这样做。吸气,游荡,吐出。像是在把那些烦心事吸进身体里,用胸腔的温度把它们融化,再吐出来,还给天地。
“将军!”
一名士兵快步奔来,单膝跪地:“菈乌玛江上游,疑似被人阻断河道!”
戚驱兵淡淡点头。
士兵抱拳告退。
还没等他走出庭院,又一名士兵奔来:“将军!城西边密林处,似有人组织大范围伐木!”
“知道了。”
戚驱兵看着两名士兵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游荡,吐出。
就在这时,一袭青衣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皮肤白皙,蓄着三缕长髯,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着,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走到台阶下,停住,似乎是很了解戚驱兵的秉性,率先垂下目光,低手唤道:“将军。”
戚驱兵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然钉在远处的乌云上,像是要从那翻滚的云层中看出什么端倪。风更大了,吹得他紫色虎纹外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腰间佩剑的剑穗被风吹得横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乌森人那边怎么样了。”
青衣男子微微欠身,声音不疾不徐:“有两三个部落的人聚在了一起,似有起势之象。其余的都在观望。”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目光与戚驱兵的侧脸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都在蛰伏待机。”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可分量不轻。
戚驱兵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天上的乌云忽然劈出一道闪电。
那闪电来得毫无征兆,银白色的光从云层中直劈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劈开了一条裂缝。
光芒照亮了整座府衙,照亮了庭院中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柱、每一张脸——戚驱兵棱角分明的侧脸,青衣男子微微眯起的眼睛,远处回廊下站岗士兵挺直的脊背。
然后是一声炸雷。
那雷声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哗啦作响,震得庭院中的石砖都在微微颤抖。青衣男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戚驱兵却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闪电的白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照亮了他黝黑粗糙的面庞,照亮了他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照亮了他那双不大却格外有神的眼睛。
他望向天空,眉头微皱。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没有轻蔑,没有不屑,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面对敌人时的从容与自信。
“山雨欲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跳梁小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说给青衣男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真当我的剑生锈了吗!”
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劈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亮、更近,像是就劈在府衙门口。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滚过天际,久久不绝。
戚驱兵站在闪电与雷声之间,紫色虎纹外袍被风吹得向后翻飞,腰间的剑在鞘中微微颤动,
青衣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戚驱兵了。这个人不是那种会在战前慷慨激昂、鼓舞士气的将军。他不会喊口号,不会做动员,不会说“弟兄们跟我上”之类的话。他的战前动员只有一种方式——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到他站在那里。
只要他站在那里,他的兵就知道,仗还能打。
青衣男子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如水:“将军,属下告退。”
戚驱兵没有回应。
他依然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那片乌云翻滚的天空。
风更大了。
狂风席卷,漫天风沙。
魏无忧站在东川郡城门外,眯着眼睛看天。灰黄色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抬手挡住眼睛,正要迈步进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暴雨将至的那种暗。
他抬头。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
“怎么每次我到城门的时候都下雨?”魏无忧嘟囔了一句。
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开京都的那个雨天,想起自己在城门口站了那么久,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雨和城门,这两个东西好像是跟他杠上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城门洞下,从怀里掏出通关文牒,递给守城的士兵。
士兵接过文牒,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魏无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问,士兵已经把文牒还给了他,面无表情地一摆手。
“进。”
魏无忧接过文牒,道了声谢,快步走进了城。
身后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倾盆如注。
东川城的模样,跟京都不一样,京都是石头垒的,城墙高大厚重,房屋鳞次栉比,街道宽阔笔直,处处透着大魏的都城气派。沿途经过的那些县城,虽然比不上京都,但也是砖石结构,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可东川城这里的房子多用茅草和木头建成,墙是木板拼的,顶是茅草铺的,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在大风中格外坚挺。最特别的是,这些房子都是临河而建的——不是挨着河,而是真的建在河边。每家每户门口都停着一艘小木船,用绳子拴在门前的柱子上,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魏无忧站在河边,看着这一排排临水的木屋,啧啧称奇。
原来书上说的“临水而居”,是这个意思。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艘小船。船不大,能坐两三个人,船头尖尖的,船尾平平的,船舱里放着几张渔网和几个竹篓。船身上刻着一些花纹,不是龙不是凤,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鸟,展翅欲飞的样子。
这就是乌森人打鱼用的船。
魏无忧伸手摸了摸船身,木头被水浸泡得光滑发凉,上面还挂着几根水草。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
“喂!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