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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王与民,要走出去才有答案

  五年后。书院。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外蝉鸣阵阵,和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织成夏日独有的宁静。

  十二岁的魏无忧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按着书卷,一手执笔,正在默写《治要篇》。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五年过去了,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下颌线条开始显现出少年的棱角。常年练剑让他的手臂结实修长,肩膀也比同龄人宽出许多。

  他身上穿的是普通的青色学子服,没有任何皇室的标识,可那通身的气派,坐在一群学子中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与众不同。

  只是他的左眉上方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去年练剑时留下的。无言那一剑只差分毫就会刺穿他的眼睛,可他还是躲开了,只留下这道疤作为纪念。

  左明慧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可魏无忧还是听到了。他放下笔,起身行礼:“太傅。”

  左明慧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人如今已经六十一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三角眼依然锐利有神。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看起来不像当朝左相,倒像个寻常的老学究。他在魏无忧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书卷,微微点头。

  “无忧,何为王道?”

  魏无忧没有思索,脱口而出:“无偏无党,坦坦荡荡。”

  左明慧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书上背得挺熟。那你可知,要如何做?”

  魏无忧沉默了片刻,伸手合上了书本。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在书封上停留了一瞬。

  “斩杀一切不公,断绝一切不平,清扫一切污秽。”

  左明慧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靠武力?”老人问。

  魏无忧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骄傲:“我大魏以武立国,靠武力,不可以吗?”

  左明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在雨中拼命去够木剑的孩子。

  父子。

  都是这副德性。

  老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开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当然可以。”他说,然后话锋一转,“但不能仅仅只靠武力。”

  魏无忧的眉头微微皱起,那表情像极了他父亲思考军务时的样子。

  “那还要靠什么?”

  “民心。民生。”

  魏无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听过这两个词,在书里,在太傅的课上,在朝臣们的奏章里。可它们像是飘在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这些……怎么用?”

  左明慧摇了摇头。

  “不是用。”老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是要听,要引导。”

  他从袖中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民心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东西,也是最难被理解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方荷塘。正值盛夏,荷叶田田,粉白色的荷花在绿叶间探出头来,有几朵已经开了,有几朵还是紧裹着的花苞。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几只蜻蜓在荷叶间穿梭,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左明慧看着那池荷塘,沉默了片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从窗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放在掌心,让魏无忧看。

  “民心就像这天真的孩子。你跟它讲真话,它听你的;你跟它说假话,它也听你的。”

  他的手指一弹,石子飞出,落入荷塘。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涟漪层层荡开,一圈推着一圈,从中心扩散到岸边,撞在池壁上又折返回来,与后面的涟漪交叠、碰撞,久久不能平息。

  “但是你要是跟它对抗——”

  左明慧转头看向魏无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会产生无法停歇的波澜。能摧毁一切。”

  魏无忧看着那些还在扩散的涟漪,沉默了很久。

  “包括王?”他终于开口。

  “当然。”

  “可王也是民。”魏无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困惑,“为什么民会伤民呢?”

  左明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大,在书院里回荡,惊得窗外树上的蝉都停了鸣叫。

  “傻孩子。”老人笑着摇头,伸手拍了拍魏无忧的肩膀,“王怎么会是民呢?”

  魏无忧没有被这个回答说服。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几行字上。

  “我读过我大魏的史书。我们的王,是从民中走出来的,反抗暴政,被大魏的子民推举成王。”

  左明慧看着那页书,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

  大魏的开国之君,本是一名铁匠。因不堪前朝暴政,在乡里聚众起义,一路征战十三年,最终建立了大魏。那段历史被写进了每一本史书,刻在了每一座学堂的石碑上,是每个大魏孩子开蒙时必读的第一课。

  “没错。”左明慧说,“但如果王与民相同,为什么会有王呢?”

  魏无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

  左明慧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认真了。认真到会把每一个问题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就不睡觉。这一点不像他父亲——他父亲是那种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先干了再说的人。

  “这个问题有些大。”左明慧放缓了语气,“我给你提供一个简单的方向。”

  魏无忧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王这个字,是怎么来的?它代表什么?你回去想一想,不着急,慢慢想。”

  左明慧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无忧。”

  “在。”

  “你方才说,斩杀不公,断绝不平,清扫污秽。”老人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谁来定义不公?谁来判定不平?谁来分辨污秽?”

  他没有等魏无忧回答,跨过门槛,消失在了阳光里。

  魏无忧站在窗前,看着那池荷塘。

  涟漪早就散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粉白色的荷花。

  他想了很久。

  五年后。

  京都城门。

  雨大得不像话。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屋檐上汇成水帘,砸在人的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魏无忧站在城门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他十七岁了。

  五年年过去,他长成了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皮带,一柄木剑挂在左侧,剑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的面容继承了魏峰严的刚毅和容贵妃的秀美。

  他回望着身后的都城。

  雨幕中,整座皇城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轮廓模糊,颜色晕开。他看见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看见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见自己来时的路——那条他从七岁走到十七岁、从踉跄走到稳健的路。

  十年。

  他在这里练了十年的剑。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风雨无阻。无言将军的剑他一次都没有碰到过,连衣角都没沾到过。最好的成绩,是去年冬天那次——他的剑尖离无言的胸口还有三寸。无言当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又怎样?

  三寸。十年。三寸。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清冷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五年过去了,我还没有解答左爷爷的问题。练剑十年年,我连无言将军的手都碰不到。”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窗纸被风吹得啪啪响,烛火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握着他的手,掌心很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如果不知道答案,就走遍天下。自然就会了。”

  魏无忧收回目光,把伞往前倾了倾,挡住打在脸上的雨水。

  他转身,朝着城门外走去。

  油纸伞在雨中缓缓移动,像一朵在洪流中飘摇的荷花瓣。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吞没,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城墙之上。

  无言站在垛口后面,雨水顺着他的银白盔甲往下淌,从青铜兽面的边缘滴落。他的身影在雨中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微微叹了口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无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铭川走到垛口边,和他并排站着。雨太大,他的白衣很快就被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睛看那道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

  十七年过去了,铭川变了很多。

  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的白,是那种雪一样的、纯粹的白,配着他那张依然年轻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穿着白色道袍,站在雨中,风吹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可无言知道,这家伙不是什么仙人。他是个疯子。一个聪明到让人想砍他的疯子。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无言开口了,声音冰冷得像他手中的剑。

  铭川连忙摆手,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赶苍蝇:“我可没有!”。

  “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算计的?”

  无言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比雨还冷。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银白的盔甲在雨中泛着冷光,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铭川站在城墙上,看着无言的背影消失,又转过头看向魏无忧消失的方向。

  雨幕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唉……怎么都不念念我的好呢。”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也消失在了雨中。

  御书房。

  烛火摇曳。

  魏峰严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干。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十七年前他把五皇子交给了左明慧和无言,自己则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朝政和军务上。东川已灭,月氏已平,只剩下纳西还在边境上跟大魏拉锯。这些年他日夜操劳,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深了。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峰严的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御书房里打着旋,散开。

  魏峰严始终没有睁眼。

  安容宫。

  容贵妃坐在床前,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梳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她在等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左明慧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可他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看着容贵妃。

  他的手指着容贵妃,颤巍巍地发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容贵妃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解释。

  父女俩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满脸怒容,一个面无表情。

  终于,左明慧猛地一挥袖子,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长廊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容贵妃坐在床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在笑,也在哭。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断肠。

  星宿宫,太上殿。

  殿内宽敞而明亮,与外面的阴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星光。墙壁上绘着精美的壁画,二十八宿的星图连绵不绝,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象镇守四方,每一笔都出自前朝画师之手,历经百年依然色彩鲜亮。

  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呈圆形,桌面用一整块墨玉雕成,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周围环绕着数把石椅,都是用上等的玉石雕刻而成,椅背上分别刻着不同的星宿图腾,显得格外华贵。

  石桌上方,悬着一盏巨大的圆形水晶,像一颗放大了千万倍的水珠,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水晶表面刻满了经纬线,内部有细密的光点在游动,像是被封印在其中的星辰。

  这是星宿宫最核心的法器——浑天仪。

  北冥玄烨站在浑天仪前,仰头看着那些游动的光点。

  十七年了,他没什么变化。那张孩童般的脸依然白净如玉,眉目如画,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光点缓缓移动

  “命运转动之时”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谁也阻挡不了它的道路。”

  光点游动,轨迹交错,纠缠不清。像是有人早已落下了第一子,后面的所有,都只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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