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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屋顶上的飞贼

  一个姑娘蹲在旁边的木栏杆上,正歪着头看他。

  她穿着一身麻布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就是几块麻布裹在身上,用草绳系着。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手腕上也缠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又黑又硬。最显眼的是她的肚子——衣裳太短,肚脐眼露在外面,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紧实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她的皮肤黝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那种被海风吹、被太阳晒、被盐水泡出来的、黑得发亮的肤色。头发短而散,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像魏人女子那样挽髻插簪。她手里拿着一个果子,正啃得起劲,果肉沾在嘴角,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魏无忧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心里想:这就是乌森女子?

  那姑娘见他不说话,从栏杆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个子不高,大概只到魏无忧的肩膀,可那气势,像是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

  “怎么?第一次看姑娘?”她挑衅似的挑了挑眉,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你是魏人吧?”

  魏无忧微微皱眉。

  这姑娘说话的语气让他不太舒服,不是那种恶意的挑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逗一只猫。

  “是。”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否认的必要。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木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们魏国的女子,没我这么孔武有力吧?”她抬起胳膊,曲肘,鼓了鼓肱二头肌。那肌肉不大,但线条分明,结实得像一块石头。

  “都是些细胳膊细腿,打不了鱼,拉不住绳。”

  魏无忧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不服气了。

  “也有些女子拉得了弓,挥得了剑。”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姑娘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果然是好战之国。”她撇了撇嘴,把果核往嘴里一叼,含糊不清地说。

  魏无忧的火气上来了。

  “我们魏人不好战!”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睛直视着那姑娘,“只是以战止戈!”

  “说的一套一套的,”那姑娘把果核从嘴里拿出来,往河里一扔,拍了拍手,“不还是入侵了别人的国家?”

  “那也是别人先攻打我魏国的!”魏无忧争辩道,脸微微涨红。

  那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懒得跟你斗嘴。”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乌森人的地盘,不欢迎魏人。”

  说完,她朝前一跃——

  “噗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诶!”

  魏无忧连忙跑到岸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浑浊,水花翻腾了几下就平复了,那姑娘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水面,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真奇怪。”他自言自语,“这边还分魏人和乌森人的吗?”

  他站在河边,左右看了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把黑色的水染成一片暗红。

  “走错了?”他挠了挠头,“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他沿着河岸,朝巷子深处走去。

  夜幕低垂。

  东川城的夜晚来得比京都快。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像是有人直接在天上盖了一块黑布,一点过渡都没有。

  家家户户开始挂灯笼。不是京都那种大红灯笼,是那种用竹篾编的、糊着油纸的小灯笼,挂在门框上,橘黄色的光晕不大,只能照亮门前一小片地方。几盏灯笼连在一起,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沿着河岸蜿蜒开去,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魏无忧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经过了一户人家,又经过了一户人家,再经过了一户人家——全是乌森人的房子,没有客栈,没有商铺,连个茶摊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我走错了?”他小声嘀咕。

  他终于看到一扇开着的门,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正要往河里倒。

  魏无忧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请问,这边哪里有客栈啊?”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魏无忧清楚地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惊恐——像见了鬼一样。

  “哐当!”

  水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妇人转身冲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是门闩插上的声音,木栓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无忧愣在原地,手还举着,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隔着木门,听得不太清楚,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慌张。

  “不就让你倒个水嘛,这么慌张干什么?”

  “有魏人!”

  “什么?魏人来这儿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快关好门,熄灯熄灯!”

  魏无忧看着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门缝里透出的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他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只有自己的影子,被远处最后一盏灯笼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

  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矮,墙上的木板越来越旧,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缝,能看见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头顶的天空被屋檐挤成一条窄缝,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冷冷地眨着眼睛。

  魏无忧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越往深处走,亮着灯的屋子越少。不是慢慢变少,是突然变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这边还有几盏灯亮着,线那边,一片漆黑。

  “才天黑不久,怎么人都歇息了?”魏无忧诧异道。

  他不知道的是,乌森人大多靠捕鱼为生,鸡鸣时分就要出海,傍晚回来收网、补网、腌鱼,天将黑的时候就已经累得不行了,倒下就睡。天黑之后出海风险太大,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还亮着灯。

  这是渔村千百年来形成的作息,跟城池里的生活节奏完全不同。

  魏无忧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前后左右都看不见灯光,只有头顶的星光勉强照出一条路的轮廓。

  “又得露宿街头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天从京都出来,他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山神庙里睡过,破窑洞里睡过,大树底下也睡过。可进了城还要睡街头巷尾,这还是头一遭。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

  “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牛棚马厩吧。”他心里盘算着,“偷偷翻进去,一大早溜走,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主意不太靠谱。

  他走到一面矮墙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一个垫步,翻身上了屋顶。

  屋顶是茅草铺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蹲在屋顶上,手搭凉棚,朝四周张望。

  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在星光下连成一片,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黑影。他看了半天,没有找到牛棚马厩——事实上,他连一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找到。家家户户都是门对门、墙挨墙,连个后院都没有。

  “乌森人不养牛马吗?”魏无忧疑惑地挠了挠头,“连个院子都不给自己扩?”

  他蹲在屋顶上想了想,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去处,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

  “只能在屋顶上讲究一宿了。”

  他放下包裹,靠在屋脊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东川的星星跟京都的星星不一样。京都的星星隔着宫墙看,总是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这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离家三个月了,”他低声自语,“也不知道母后……”

  “站住!”

  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魏无忧猛地坐直了身体。

  “就凭你们也想抓住小爷我?”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嚣张,像是完全不把追兵放在眼里。

  魏无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在远处的屋顶上飞跃。那人穿着一件蓑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跑起来衣袂飘飘,身后是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官差,在巷子里追着跑。

  官差们跑得气喘吁吁,可那蓑衣男子在屋顶上如履平地,越跑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魏无忧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那蓑衣男子跑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

  他的眼睛瞪大了。

  蓑衣男子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撞。蓑衣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往上翘了翘,

  魏无忧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飞贼?”他小声嘀咕。

  蓑衣男子飞快地来到他身边,一个急停,稳稳地落在屋脊上,离他不到三尺。这时魏无忧才看清他的样子——三十来岁,瘦削的脸,尖下巴,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像两道月牙。蓑衣下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布带,上面挂着几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哟!”蓑衣男子歪着头看他,嘴里那根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你也是来拿货的?”

  “什么货?”魏无忧一脸茫然。

  蓑衣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忽然提高了音量,故意大声说,“那就给你吧!”

  “啊——!”

  蓑衣男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大叫,身体朝后一仰,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噗通!”

  水花溅起。

  魏无忧趴在屋顶边缘往下看,只看见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蓑衣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色的河水中。

  官差们举着火把追到了河边,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摇曳的光影。他们在河面上照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领头的官差抬起头,看向了屋顶上的魏无忧。

  魏无忧眨了眨眼。

  官差们也眨了眨眼。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抓住他!”

  “啊?”

  魏无忧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八个官差已经围了上来,火把的光晃得他眼睛发花。他想解释,可官差们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夺下他的木剑,扯下他的包裹。

  “不是我!我不认识他!”

  没人听。

  “我是路过的!真的只是路过的!”

  还是没人听。

  官差们把他的手别到背后,用绳子捆了,推着他往巷子外走。魏无忧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色的河——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那个混蛋……”他咬着牙,心里把蓑衣男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东川县衙。

  魏无忧被按着肩膀跪在大堂之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被绳子捆在背后,勒得手腕生疼。

  两边的官差手持杀威棒,分列左右,棒尾顿地,站得笔直。墙上挂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头顶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一位当朝一位名臣的手笔。

  魏无忧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心想:这四个字写得真好,不过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不多时,一个头戴官帽、面色黝黑的圆脸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矮胖,圆滚滚的肚子把官服撑得绷紧,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个不倒翁。他的脸圆得像个月饼,皮肤黝黑发亮,像是被东川的太阳烤出来的。

  一双小眼睛嵌在那张大脸上,不大,却格外有神

  他走到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屁股陷进椅面,肚子顶在桌案边缘,把案上的惊堂木都顶得往前挪了半寸。他伸手把惊堂木拿回来,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

  “啪!”

  惊堂木拍在桌案上,声音清脆响亮,在大堂中回荡。

  “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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