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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凯夫的酒吧

  林墨没有直接去酒吧。

  他先回了那个废弃的地下室,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件相对干净的深色卫衣——比身上那件强,至少没有破洞。他在公厕里换了衣服,把脸又洗了一遍,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了梳。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还是狼狈,但至少不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了。

  他又花了二十分钟沿着街区走了一圈,不是漫无目的地走,而是在脑海里绘制一张地图。前世做私募的时候,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进入任何一个新领域之前,先把环境摸透。地形、人流、潜在的盟友、可能的威胁——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南区不大,但密度很高。一条主街穿过,两边是各种小生意——便利店、当铺、酒吧、快餐店、教堂。支巷里藏着更灰色的东西:地下赌场、妓院、毒品交易点、废品回收站。

  凯夫的酒吧在主街的中段,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霓虹灯牌——“阿尔比恩”,白天不亮,晚上闪着暗红色的光。酒吧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一家是倒闭的洗衣店,另一家是一家小餐馆,只在白天营业。

  林墨注意到酒吧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停车场,停车场旁边有一栋废弃的公寓楼。这意味着如果他想从后门进入,有三条不同的逃跑路线。

  他不需要逃跑,但他需要知道。

  下午三点,林墨推开了阿尔比恩酒吧的前门。

  这个时间点酒吧里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从积灰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清洁剂的味道,吧台后面的酒瓶整齐地排列着,有几瓶上面落了灰。

  凯夫站在吧台后面,正用一块脏抹布擦一个看起来已经干净的酒杯。

  他三十出头,块头很大,留着短发,脸上总挂着一副“我不太聪明但我不在乎”的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口的图案已经洗得看不清了。

  凯夫抬头看了林墨一眼,又低头擦杯子。

  “还没开门,”他说,“五点以后来。”

  “我不是来喝酒的。”林墨走到吧台前,没有坐下——坐着会显得太放松,他需要站在凯夫的视线高度。

  凯夫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削,脸上带伤,左眼还肿着,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卫衣。在南区,这种人不新鲜,通常是来借钱或者打听消息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凯夫放下抹布。

  “来做个交易。”

  凯夫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又来了”的笑。

  “我不跟未成年人做交易。”

  “你去年跟卡尔做了交易。”林墨说。

  凯夫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卡尔确实来找过他——小男孩偷了一箱啤酒,问凯夫要不要低价收购。凯夫心软,给了卡尔二十块钱,把啤酒收了。这件事没人知道,至少凯夫以为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凯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到卡尔从那扇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二十块钱。”林墨指了指后门,“你的后门对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垃圾桶,那天卡尔在垃圾桶后面数钱。”

  这个细节是亚历克斯的记忆里真实存在的。原身那天刚好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但没在意。林墨在意了。

  凯夫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他不是一个容易发怒的人,而且林墨的话里没有威胁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在这里工作。”林墨说。

  凯夫又笑了,这次是觉得好笑:“你多大?”

  “十七。”

  “我没法雇未成年人,酒保执照会被吊销的。”

  “不是当酒保。”林墨指了指吧台后面的那排酒瓶,“你最近的供应商给你送的是假酒。”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钟。凯夫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警惕。

  “你他妈说什么?”

  “你左手边第三排,那个威士忌牌子。”林墨说,“你进货价是多少?一瓶十二块?正常批发价是十八块。差价六块,你觉得你捡了便宜,但那是假酒。喝不死人,但喝多了头疼,老顾客喝一次就不来了。”

  凯夫拿起那瓶威士忌,看了看标签,又打开瓶盖闻了闻。他闻不出区别——他要是能闻出来,就不会被骗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出来的。”林墨说,“我以前帮人搬过货,见过真品。”

  这不是真话,但也算半个事实。亚历克斯确实帮人搬过货,见过不少酒瓶。但能闻出假酒的是林墨——前世他投资过一家酒类电商平台,为了尽调,学过一些基本的分辨方法。

  凯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那瓶酒放回了原处。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在这里打工?”

  “我想在这里待着。”林墨说,“有饭吃,有地方坐,偶尔能赚点零花钱。你不需要给我开工资,我帮你解决假酒的问题。”

  “怎么解决?”

  “你告诉我供应商是谁,我去谈。”

  凯夫又笑了,这次是那种“你小子胆子不小”的笑。

  “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去跟毒贩谈生意?”

  “我不是去打架。”林墨说,“我是去告诉他,他的货有问题,如果不换真货,你会换供应商。他会算账——失去一个稳定客户的损失,大于换真货的成本。”

  凯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一个精明的人,但他也不是傻子。他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酒吧,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面前这个少年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说的话不像十七岁的人能说出来的,眼神也不像。

  “你惹了什么麻烦?”凯夫突然问。

  林墨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凯夫不傻,一个带伤的少年突然来找他,不可能没有原因。

  “欠了乔伊五千块。”林墨说,“三天——不,两天半之内要还。”

  “五千?”凯夫吹了声口哨,“你怎么欠这么多?”

  “我没欠。是上一个欠的人跑了,乔伊把这笔账记在了我头上。”

  凯夫摇了摇头。这种事在南区太常见了——找人顶账,找个软柿子捏。乔伊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收拾一个小混混绰绰有余。

  “你想用我这里当掩护?”凯夫问。

  “我想用这里当跳板。”林墨说,“我需要一个地方不被随便动。你是这条街上最不好惹的人,不是因为你拳头大,是因为所有人都欠你人情。我在你这里待着,乔伊的人不敢进来。”

  凯夫没有否认。他确实不好惹——不是因为他的拳头有多大,而是因为他老婆维在这条街上的名声比他大。维是南区最精明的女人之一,谁惹了她,她能让你连内裤都赔光。

  “你挺会说话的。”凯夫拿起抹布,又开始擦那个已经干净的杯子。

  “不是会说话,是会算账。”林墨说,“你帮我,我也帮你。你的假酒供应商我去谈,你的账本我可以帮你整理——你上次交税的时候多交了三百块,因为你的记账方式有问题。”

  凯夫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多交了三百块?”

  “你的收银机旁边贴着一张税务局的通知,上面有你的税号和一个计算错误。你肯定没注意到,但你多交了。”

  凯夫看了一眼那张通知,它已经在收银机旁边贴了三个月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凯夫放下抹布,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林墨。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林墨说。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深色皮肤,短发,穿着紧身牛仔裤和一件皮夹克。她的步伐很快,眼神很锐利,进来第一眼就扫到了林墨。

  维。

  凯夫的妻子,也是这个酒吧真正的老板。

  “这是谁?”维走到吧台后面,站在凯夫旁边,双手抱胸,看着林墨。

  “一个……”凯夫想了想措辞,“一个想来打工的小孩。”

  “我们不雇小孩。”

  “他不要求工资。”凯夫说。

  维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凯夫一眼。凯夫不是一个会随便答应别人的人,他能让这个少年留在酒吧里,一定有原因。

  “你叫什么?”维问林墨。

  “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阿尔比恩酒吧。南区最好的酒吧。”林墨说。

  维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你想在这里干嘛?”

  “坐着。”林墨说,“偶尔帮忙搬东西、擦桌子、扫地。不要钱,只要每天能吃一顿饭。”

  维看了他几秒钟,目光在他的伤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惹了什么麻烦?”

  “五千块的麻烦。”

  维转头看了凯夫一眼,凯夫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维懂了。

  “后厨有个角落,”维说,“别挡路,别碰酒,别跟客人说话。吃饭在厨房吃,别在吧台。”

  “谢谢。”林墨说。

  维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凯夫朝林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见好就收”。

  林墨走进后厨。

  厨房不大,灶台上炖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个胖厨子正在切洋葱。他看了林墨一眼,没说话,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墨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塑料凳子,坐下来。

  他终于有了一个据点。

  不是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是一个不会被随便赶走的角落。但在南区,这就是进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钱一共四十三美元——亚历克斯全部的家当。他把钱折好,塞进鞋垫下面。在酒吧里待着不代表东西安全,他见过太多顺手牵羊的事。

  靠在墙上,林墨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断掉的肋骨还在疼,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左眼肿得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但他的脑子比身体清醒得多。

  凯夫和维暂时接受了他——不,不是接受,是默许。维说“别挡路”,意思是“我不赶你走,但你也别给我添麻烦”。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下来,他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养伤。两天后他要去见乔伊,不能以这副残废的样子去。

  第二,找到凯夫那个假酒供应商的信息。凯夫没说名字,但林墨已经注意到吧台后面的一个细节——凯夫的电话本翻开的那一页,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号码,旁边写着“鲍勃”。

  鲍勃,不是“鲍勃酒业”,就是“鲍勃配送”。南区叫鲍勃的人至少有二十个,但做酒水批发的鲍勃只有一个。

  第三,观察。酒吧是南区的一个信息交汇点,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带着各种消息、秘密和弱点。林墨需要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分类整理,然后找到可以利用的空隙。

  四十八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墨睁开眼睛,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的墙上涂着一个大大的“M”字,旁边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他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米尔科维奇家族。

  米奇·米尔科维奇,南区最不能惹的人之一。他父亲在监狱里,但米尔科维奇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乔伊不过是米尔科维奇家族外围的一个小头目,真正的地盘和权力都在米奇手里。

  如果林墨想在南区站稳脚跟,他迟早要面对米尔科维奇家。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连一个像样的计划都没有,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连一件干净的衣服都是捡来的。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这不是安慰,这是策略。任何一场博弈,第一步都不是出手,而是观察。

  林墨回到凳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后厨里弥漫着洋葱和炖肉的味道,胖厨子偶尔哼两句歌,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想起了前世的办公室。

  落地窗、真皮座椅、咖啡机、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的团队在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站起来,他的客户在电话里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些东西都不在了。

  现在他的办公室是一个酒吧的后厨角落,他的椅子是一个塑料凳子,他的电脑是一颗还没被打傻的脑袋。

  但他不觉得难过。

  难过是没用的情绪。

  他只需要算清楚一件事——怎么从垃圾堆里爬出去。

  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墨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小时,闭目养神,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才站起来走到前厅。

  凯夫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那可能是他今天擦的第十个杯子了。维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账单,坐在角落的卡座上,一张一张地翻。

  “维。”林墨走过去,站在卡座旁边,保持着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的距离。

  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账本上有一笔计算错误,”林墨说,“凯夫说你去年多交了三百块的税,我帮你看了看,应该是四百二十块。”

  维把账单放下,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看到的?”

  “凯夫的收银机旁边贴着税务通知,上面有税号和一个计算。我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维和凯夫对视了一眼。

  “四百二十块?”维问。

  “四百二十块。”林墨点头,“你可以打电话给税务局确认,他们会给你寄一张更正通知。”

  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半分钟,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她看着林墨的眼神变了。

  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审视——那种“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的审视。

  “你在哪学的这些?”维问。

  “自学的。”林墨说,“我喜欢算数。”

  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账单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墨面前。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酒吧的月度收支表。林墨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了不到两分钟。

  “你的酒水成本高了百分之十二,”林墨说,“因为你的供应商给你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你的食物成本低了百分之八,但你的食物销量也低了百分之十五,说明你进食材的时候压价太狠,质量不好,客人不点。你的水电费正常,人工成本正常。”

  维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惊讶。

  “你他妈怎么算出来的?”

  “就是算出来的。”林墨把收支表放回桌上,“你不需要给我钱,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

  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凯夫说了一句让林墨心里一松的话。

  “让他待着吧。”

  凯夫耸了耸肩,继续擦杯子。

  林墨回到后厨角落,坐下来。

  他有了一个据点。

  不是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是一个起点。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开始计算下一步。

  酒吧后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林墨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那不是风的声音,不是猫的声音,是人。

  一个脚步声从后门方向靠近,很轻,刻意压低了,但瞒不过他。前世他经常去各种灰色场所谈生意,对脚步声的辨识几乎是本能。

  那个人走到了厨房门口,停住了。

  “你就是凯夫新收的小弟?”

  一个女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不在乎。

  林墨睁开眼睛。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条磨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很亮。

  曼迪·米尔科维奇。

  米奇的妹妹。

  林墨在记忆里搜索到了这个名字。

  “我不是他的小弟。”林墨说,“我只是在这里坐着。”

  曼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你惹了乔伊?”她问。

  消息传得真快。林墨心里想。中午才被吉米和托尼堵住,下午连米尔科维奇家的人都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

  “南区没有秘密。”曼迪靠在灶台边,歪着头看他,“吉米在街上吹牛,说他找到了一个冤大头,后天能拿到一万。”

  林墨没有接话。

  曼迪继续说:“乔伊不知道一万的事,吉米和托尼想自己吃差价。你胆子不小,敢拿钱收买他们。”

  “这不是收买。”林墨说,“这是交易。他们帮我拖一天,我给他们两千五。”

  “你以为他们能帮你拖住乔伊?”曼迪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乔伊要是知道吉米和托尼在背后搞鬼,他们会死得比你惨。”

  “所以呢?”林墨问。

  “所以我来看看你长什么样。”曼迪把喝完的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能在这种地方算出这种局的人,不常见。”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心点。乔伊不是傻子。”

  说完,她推开后门,消失在巷子里。

  林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钟。

  曼迪·米尔科维奇。

  米奇的妹妹,利普的……前女友?现任?不确定。他对《无耻之徒》的记忆不是百分百清晰的,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曼迪来这一趟,不是因为她对林墨感兴趣,而是因为她在米尔科维奇家族里也是一个边缘人——她想通过林墨的事,在家族里找到一点存在感。

  这也是一种可利用的动机。

  林墨把曼迪来访这件事记在脑子里,然后闭上眼睛。

  四十八小时。

  现在还剩下四十四小时。

  他需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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