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现实调查
手术室的灯在几秒钟后亮了
不是那种柔和的渐进式亮起,而是一种剧烈的、暴烈的、像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天花板里的瞬间照亮。林深的眼睛在零點三秒内完成了从完全黑暗到刺目白光的适应,他的瞳孔收缩到极限,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几乎是黑色的细环。手术室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但内部空间至少扩大了五倍,像是一个被折叠进正常空间里的异次元容器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手术台,不锈钢的台面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台面上铺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深褐色布料,布料的边缘垂下来,像一朵枯萎的花。手术台的四角各有一根立柱,立柱上挂着输液瓶,输液瓶里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管子从瓶口垂下来,末端悬在半空中,没有连接任何人的血管
手术室的三面墙上都是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和病房里那面落地镜一模一样的、边框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老式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手术室的不同角度,但林深注意到一个异常——三面镜子里的手术台位置都不一样,一面镜子里的手术台在房间正中央,一面镜子里的靠左,一面镜子里的靠右,还有一面镜子里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苏文远
林深走到那面镜子前,镜中的苏文远躺在手术台上,双手被约束带绑着,嘴里塞着纱布,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手术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生理性的、更原始的震颤,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最后一次运转
夏葵也走了过来,她看着镜中的苏文远,手里的素描本不知不觉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手中。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眼睛盯着镜子,手却已经开始在纸上画了,笔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狂乱,炭笔在纸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过来
林深没有阻止她,他转身走向手术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一扇他在外面没有见过的门
门是铁的,深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圆形的旋钮式门把手。门缝里透出一股冷风,风很干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腐烂不是焦糊,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概念性的味道,像是“时间”这种东西如果真的能发出气味的话,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他掏出那串钥匙,找到了那把贴着“地下二层”标签的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不动
他用了几种不同的角度和力度,锁芯纹丝不动,不是钥匙错了,而是锁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卡死了。他蹲下来检查锁孔的内部,借着头顶的灯光看见锁孔深处有一团黑色的、像是焦油一样的物质堵在那里,把锁芯的弹片全部粘住了。他用钥匙的尖端去捅那团物质,触感是软的、粘的、有弹性的,捅进去之后它会变形,但钥匙拔出来之后它又恢复了原状
林深站起身,把那扇门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回到夏葵身边
夏葵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画纸上呈现的不是苏文远的肖像,而是一幅更宏大的场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被挖空了山体的洞穴,洞穴的四壁镶嵌着无数面镜子,镜子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洞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但那个人被一团浓重的黑色雾气包裹着,看不清面目
夏葵的炭笔在画那个黑色雾气的部分时遇到了阻力,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杂乱的线条,但她每一次试图画出雾气下面的东西时,那些线条就会自己乱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干扰她的笔触
她说:“它不让我画,它在抗拒我”
林深说:“它是谁”
夏葵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画纸,炭笔在纸上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咔嚓一声,笔断了。炭笔的断茬从她的手里飞出去,弹到对面的镜子上,在镜面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那道痕迹在镜面上蠕动了一下,然后像活物一样钻进了镜子的深处,消失不见了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被从外面推开了
赵铁军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他的冲锋衣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脱臼了,但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尖上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身后跟着周无,周无的白衬衫上全是灰和血,他的脸上有一道划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但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周无走进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术室的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说:“那个院长,他不是人,我见过不是人的东西,但没见过这么不是人的东西,他的身体能变形,我亲眼看见他的手臂从正常长度变成了两米长,像是橡皮做的一样”
赵铁军走到手术台前,单手撑着台面,把身体的重心放低,他的呼吸很重但节奏不乱。他说:“他没有追过来,我们在走廊里和他周旋了几分钟,他突然停了,站在走廊中央不动了,然后他笑了,笑完之后转身走了,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
林深说:“他收到了织梦者的指令,织梦者让他撤退,因为我们已经进了手术室,进入了织梦者的领域,在这里院长没有权限,只有织梦者自己能处理”
赵铁军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和手术台上的深褐色布料,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说:“织梦者是什么东西”
林深把苏文远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那扇打不开的铁门说:“地下二层就在那扇门后面,织梦者的巢穴在更深处,但门被一种黑色的物质堵住了,打不开。夏葵的画里显示地下二层有一个巨大的洞穴空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形的、被黑雾包裹的东西,那就是织梦者”
周无从门上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说:“所以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跑到这里,然后发现门打不开,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原路返回了”
林深说:“门打不开是因为我们没有找到正确的钥匙,或者没有找到正确的开门方法。织梦者不会把自己关在一个打不开的房间里,它需要进出的通道,那扇门一定是能打开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方法”
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那张深褐色的布料。布料很旧很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布料就碎了一块,碎片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小撮粉末。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之前那面镜子碎掉之后的粉末一模一样。他把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气味,但他注意到粉末在接触空气之后开始缓慢地变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粉色,然后又变成了深红色
赵铁军说:“那是血,干了一百多年的血,氧化之后就是这个颜色”
林深说:“一百多年前的血,氧化之后应该是黑色的,不是深红色,这个颜色说明这些血不是普通人的血,或者说,这些血离开人体之后还在某种程度上有活性”
周无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那些粉末,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他说:“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个杀猪的,他杀完猪之后地上的血第二天就变黑了,但有一次他杀了一头据说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猪,地上的血过了三天还是红的,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邪血,不吉利,后来那个杀猪的就疯了”
夏葵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说:“你的意思是,这个手术台上死过的人,不是普通人”
周无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说我见过类似的事情”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从护士站拿到的那些病历,翻到刘翠花的那一页,仔细重读了一遍。他注意到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病历的右下角有一个盖章,章印是红色的,内容是“特殊病例,转交地下一层”。他又翻看了王大柱和李秀英的病历,每一份的右下角都有同样的盖章
他说:“这些病人被转到地下一层之后,再也没有上来过,苏文远说他是这家医院最后一个病人,也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人,这意味着其他病人可能都已经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不是出院了,不是转院了,是死了,死在了这个手术台上”
夏葵打了个寒颤,她说:“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林深没有继续说,他把病历收起来放回口袋,然后走到那扇打不开的铁门前,再次蹲下来检查锁孔。这一次他用手机的照明功能照着锁孔内部,光线穿透了那团黑色物质的表层,照到了更深的地方。在黑色物质的后面,他看见了一个金属的凸起,形状不是普通的锁芯弹片,而是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像是一个齿轮
他忽然明白了
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这扇门的,这把钥匙是织梦者故意让院长带在身上的,目的是诱饵,让拿到钥匙的人以为找到了正确的路,但实际上这把钥匙对应的是另一扇门,而真正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在另一个地方
林深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说:“我们要找的不是开这扇门的方法,而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根本就不是从外面开的,它是从里面开的,只有在地下二层的人才能从里面打开它”
赵铁军说:“那我们就去地下二层的另一个入口”
林深说:“没有另一个入口,至少地图上没有标注,苏文远也没有提到。地下二层只有一个入口,就是这扇门,但如果这扇门只能从里面打开,那就意味着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先进入地下二层,然后从里面开门让其他人进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无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异常认真:“我不管你们谁进去,反正不是我,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勇敢的事就是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其他的事我都不干”
赵铁军说:“我去,我身上有伤但还能动,而且我的战场直觉在封闭空间里比你们都好用”
林深正要开口,夏葵说话了
她说:“我去,苏文远说了,织梦者会读取记忆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来对付你,但我的具象化能力能保护我,只有我能靠近它”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冲动,不是愚蠢的自我牺牲,而是一种清醒的、经过计算的选择。她在害怕,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夏葵说:“我知道,我是一个学画画的大二学生,我连恐怖片都不敢看,但我是唯一一个有能力靠近它的人,所以我去。你们在外面等我,我打开门之后你们再进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贴着“手术室”标签的钥匙,走到手术台前,蹲下来,把钥匙插进了手术台下面一个林深没有注意到的锁孔里。那个锁孔藏在手术台的底部,被一块活动的金属板盖住了,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夏葵扭动钥匙,手术台开始缓慢地下降
不锈钢的台面像电梯一样向地面以下沉去,带着那些干涸的布料和粉末,带着夏葵。她站在手术台上,双手抱着素描本,背脊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那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林深走到手术台边缘,低头看着夏葵一点一点地沉入地下,他说:“你害怕的话,可以叫我,我听得见”
夏葵仰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就被吹散了
她说:“林医生,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什么都不怕,你一定活得很轻松”
林深想说他不轻松,他的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每天面对的不是恐惧而是虚无,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消耗人的东西。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手术台已经沉入了地面以下,夏葵的脸消失在了黑暗中,只剩下那个锁孔和那把钥匙,安静地躺在手术台消失后留下的凹槽里
赵铁军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说:“她会没事的”
林深点了点头,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手术台消失后留下的那个凹槽边缘
他听见了脚步声,夏葵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在某种坚硬的地面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夏葵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无法分辨性别、年龄、情感的声音,像是一台机器在用最标准的普通话朗读一段文字,但又和深渊游戏的那个声音不同,这个声音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接近人类但又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模仿
那个声音说:“欢迎,夏葵,我等了你很久,从你第一次拿起画笔的那一天,我就在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