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跳跃
城市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恢复着“活力”。
夏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废墟被清理,新楼像灰色的蘑菇冒出来,街道拓宽了,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挤满了肤色、口音各异的新面孔。他们眼里有希望,更多是麻木。
“畸形。”他低声叹到。
车队排场很大。前后越野车,中间武装皮卡,还跟了辆满载行动队员的重卡。他自己坐在轿车里,被严密地护在中间。这派头比市长还夸张,但如今没人觉得不对——“蛇与猫”的财务总长,就该这样。
车子驶过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地块,那里将建一座新的净水厂。小话唠昨晚在会议上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未来:社团占了60%的工程份额,还有后续五十年的运营合同。“基建才是根基,”小话唠说,“那些工厂、码头、庄园,都是死的。路、水、电、房子……这些才是攥住人喉咙的东西。”
夏木当时没说话。他知道小话唠是对的。社团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学生团体,变成了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提供商”。他们拿到了未来五十年的“饭票”。
但他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车队驶出城区,朝着橡胶园去。窗外的喧嚣和尘土渐渐被绿意取代。夏木闭上眼,会议上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响:
“这条路的命名权应该体现本地文化……”
“码头泊位必须优先给有联邦背景的公司……”
“税收减免额度需要再斟酌,这关系到贵族们的投资意愿……”
“我们的人手不够,安保需要额外预算……”
“原料渠道被不识时务的贵族卡着,得想办法……”
如今的核心层是十三把椅子。十三张嘴巴。代表着帝国、联邦、新旧贵族、土著、帮派、学生、侨民……每次开会都像小型联合国,争吵、妥协、交易。空气里是陈腐的官僚气和赤裸的算计。
他越来越频繁地在会议中途离开。理由都是“透透气”。他一走,屋里的声音就会更高、更肆无忌惮些。所有人都知道规矩:夏木说“不行”的事,最好别碰。夏木不在场时,有些灰色地带的“操作”,就可以摆上台面讨价还价了。
他把财务总长的表决权全权委托给了小话唠。小话唠如鱼得水,在各方之间周旋、平衡、缝缝补补,把社团这个摊子,硬是做成了一个庞大而脆弱的“利益共同体”。
夏木赢得了生存,甚至赢得了未来。
但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失去曾经清晰的敌人和目标,失去可以背靠背的伙伴。如今的林长虹沉默,黄生友失踪,王佳诺越来越像一台冷酷的机器,坤胖子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他在想,小唠叨是不是也失去夜里能踏实睡着的安稳。
现在是一个需要前呼后拥才能出门的“大人物”,一个坐在会议室里听各方用蹩脚通用语吵架的“仲裁者”,一个在账本和合同里计算人心的“财务官”。
车子在橡胶园门口停下。夏木推开车门,没让护卫跟着,独自走进园内。如今的橡胶园已经是一个大型的科研基地了。地面硬化,规模大的惊人。
他没去办公楼,径直走向那个被严密看守的湖边小木屋。空气潮湿,带着植物腐败和湖水特有的腥气。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橡胶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木屋前,没进去。里面沉睡着奥利维亚,沉睡着社团最大、也最危险的秘密。
也沉睡着……或许是他最初来到这里时,心里那点还没被算计和交易磨灭干净的东西。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想一想,在这盘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肮脏的棋局里,他手里还剩下什么棋子,是真正属于“夏木”自己的。
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轰鸣,像巨兽沉睡的鼾声。
而这里,只有湖水的寂静,和心底某个细微的、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