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胖子晃悠到湖边时，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睡着的夏木。他吓得汗毛倒竖，以为财务总长在自己的地盘上暴毙了。凑近听见鼾声，才松了口气，挪动肥硕的身躯在旁边坐下。

　　没几分钟，夏木就睁开了眼。

　　“你的灵性直觉比我想的还强。”坤胖子自嘲。

　　夏木坐起身，看着坤胖子明显又大了一圈的肚子，伸手拍了拍，那肉像水波一样荡漾：“你吃啥了？新型饲料？”

　　“你不懂，”坤胖子咧嘴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这是爱情的滋养。”

　　夏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他实在无法理解坤胖子所谓的“爱情”——那些培养皿里搏动的组织、玻璃罐中沉浮的畸变体，甚至湖底那个沉睡的、名为奥利维亚的神性生物。

　　“咳，”他赶紧岔开话题，“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只蛾子，长人脸的，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啊，”坤胖子眼睛一亮，那是谈及得意作品时的神采，“那可是我的宝贝，能感知特定情绪波动，甚至能短距离传递简单的意念画面……原先考虑的搞什么纺织品之类的，还是太浪费了。”

　　夏木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关于选育、基因剪接和灵性共鸣的理论，感觉腿越来越麻，心里后悔自己起了这么个头。他看向平静的湖面：“所以，你那位‘亲爱的’……大概什么时候能……嗯，有动静？”

　　坤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水深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复杂，混杂着迷恋、敬畏和一种近乎永恒的忧伤。

　　“早着呢。我们这代人，怕是等不到了。等它一觉睡醒，我怕是连骨头都化成灰了，这座岛还在不在都难说。”

　　话题陡然沉重。相比于人类几十上百年的寿命，湖底那位的“妊娠”，是以更宏大的尺度来计量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坤胖子挪了挪沉重的身体，像座肉山一样瘫坐着，突然开口：“你不是来问这个的，对吧？是我的研究哪里出问题了？上面要叫停？”坤胖子的灵性一如既往的敏锐。

　　“不，不是叫停。”夏木摇摇头，看着湖面倒映的破碎天光，心乱如麻，“我是想问问你……你认识不少巫师，对吧？”

　　坤胖子点点头，肥厚的下巴往橡胶林深处扬了扬：“离这儿不到两百米，至少蹲着俩。能沟通祖灵，手段不弱。”

　　夏木打断他：“我是说，那些巫师……有没有办法，把一个人的灵魂抽出来，扔到……另一个世界去？回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坤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夏木的眼睛，几秒后，干笑两声：“有倒是有。不少疯子试过。但没见谁成功回来过。掉进以太乱流、被虚空怪物吞了、或者直接坠入地狱……说法多了，反正没好消息。怎么，总长想来场说走就走的‘异界旅行’？”

　　他试图用玩笑打破突然凝重的气氛，但笑声很快卡在喉咙里。

　　因为夏木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夏木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吐出了他背负至今最大的秘密：

　　“坤胖子，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坤胖子脸上的肉抽了抽，想笑，却挤不出声音。他看着夏木，又看看他的身体，喉咙发干：“你是说……这身体是这儿的，里面的……‘东西’不是？”

　　夏木没回答，只是低头，随手揪了根草茎，慢慢剔着指甲缝里的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坤胖子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疏离感——那不是表演。

　　“我来的地方，没这么多怪力乱神。没有帝国，没有联邦，大体……还算和平。冲突也有，但和普通人关系不大。”夏木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不像这儿，地里随时能长出怪物，灵魂扭曲是家常便饭，动不动就你死我活。太刺激了，我受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坤胖子：“我在那边，算是个读书人。学文学和历史的。财务这摊子，是来这儿之后被逼着现学的。你们这的历史书我翻遍了，大脉络有点像，细节全对不上。像个……拙劣的仿制品，或者走岔了的平行世界。”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琐碎记忆，关于初来时的恐慌和伪装，关于日夜啃读史书试图寻找“回家”线索的徒劳，关于无人可说的、浸入骨髓的孤独，现在安定了，又想回家了。

　　坤胖子的脸色越来越白。这种秘密，听了要么是同谋，要么是灭口。他现在觉得，被灭口可能还轻松点。

　　终于，夏木停下了。他看向坤胖子，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明白这种孤独吗？”

　　坤胖子想移开视线，想打哈哈说“夏木哥你睡糊涂了”，但他动不了。直觉在尖叫，告诉他如果现在装傻，会死得很惨。

　　他强迫自己思考，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从没见过的、甲壳闪着金属光泽的小甲虫，脑子里却在疯狂计算利弊。

　　“……夏木哥，”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找回去的路？”

　　夏木点头。

　　坤胖子肥硕的脸皱成一团，想抬手挠头，却觉得手臂有千斤重。“这样……你给个标准。是随便扔到哪个‘外面’都行，还是必须回你来的那个世界？先说好，指定回你老家，难。灵性这玩意儿不靠谱，尤其有干扰的时候。你能被扔过来，要么是某个闲得蛋疼的大能拿你找乐子，要么就是被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卷了。而且……”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夏木：“你在这儿，也有家人了。你妹妹他们……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夏木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再次点头：“我需要找到回去的路。你有空的话，帮我看看。”

　　然后，他报出了一长串名字，都是他记忆中那个世界、在历史转折点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也许……找到他们在‘这边’的对应体，或者完全找不到，能有点线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期望。

　　坤胖子只能麻木地点头，目送夏木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草屑，走向远处等待的车队。直到引擎声远去，他才像虚脱一样，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林间小屋。

　　夏木每次来，丛林都格外寂静。不是没有虫鸣鸟叫，而是所有的“灵”——那些游荡的、细微的、常人不可见的意识碎片和自然精魂——全都躲得远远的。现在夏木走了，小屋里各个角落才窸窸窣窣地冒出各种粘稠的、怪异的小东西：独眼的黏液团、蹦跳的微缩小人、飘浮的光点……它们叽叽喳喳，用灵的语言诉说着刚才的见闻——车队的豪华，武器上令人厌恶的气息，以及那个灵魂散发着不协调“威严”的人类。

　　坤胖子今天没心思陪这些小东西玩。他满脑子都是夏木刚才的话。信息量太大，他不敢记在纸上，怕留下把柄。

　　他烦躁地伸手，从空中“抓”过一只叽喳得最欢的光点“灵”，捏在指尖。那灵扭动着，发出不满的啁啾。坤胖子走向实验室深处。

　　这间藏在密林深处的实验室占地惊人，设备古怪，与外界仅靠几条隐蔽小径相连。他没修大路，因为“灵”们讨厌过于规整的人工痕迹。

　　他走到一个恒温培养室前。里面是密密麻麻、不断弹跳的、粉白色的蛆形生物，每只都有虾仁大小，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一张环状的口器。

　　坤胖子将指尖那点挣扎的光“灵”，轻轻按在最近一只弹跳的“虾仁”身上。

　　光点瞬间没入。

　　那只“虾仁”猛地一僵，随即以更欢快、更诡异的节奏蹦跳起来，甚至试图弹向坤胖子的脸。对“灵”而言，短暂获得一具可感知世界的肉体，是极致的享受，是回去后能吹嘘很久的“冒险”。

　　坤胖子看着这具被临时“附身”的肉体，眼神专注。这就是他技术的核心：引导“灵”的力量改造宿主肉体，让这种改造在宿主的后代中稳定遗传。他不是一个传统的生物学家，更像是一个与超自然力量合作的、另类的“育种师”。

　　很快，那只被附身的“虾仁”开始变化。身体拉长，表面析出白色粘液，底部生出七八条细短的节肢，最后变成一颗会自己跑跳的、半透明的“蛋”。

　　坤胖子小心地把它捧在手心。他知道一些古老巫术的传闻——用特定的、对灵魂敏感的“兽”，可以追溯一个人灵魂的来路与痕迹。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夏木的“灵魂”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只觉得夏木的灵魂有种不协调的“威严”，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夏木自己的威严，是把他“扔”过来的那个未知存在，残留的气息。

　　难怪“灵”们都躲着夏木走。除非远远观察，否则夏木几乎看不见它们——这是低阶“灵”面对高位存在气息时本能的恐惧与规避。

　　而在坤胖子眼中，这个世界，只要有自然生长之处，就充斥着这些细小、嘈杂、无处不在的“灵”。它们是背景噪音，是原材料，也是窥探隐秘的窗口。

　　现在，他要试着用这扇窗，去窥探财务总长灵魂深处，那条通往“异乡”的、虚无缥缈的归途。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微微搏动的“灵兽蛋”，喃喃自语：

　　“回家……吗？”

　　“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夏木哥。”

　　实验室昏暗的灯光下，他肥硕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一个正在酝酿着不可知风暴的、孤独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