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分道扬镳
咖啡馆里弥漫着廉价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更浓的尴尬。
夏木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感觉有些荒谬。一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讨论社团的收支和未来。现在,对方成了“龙与虎”帮派的代表,过来“谈判”。
领头的是前副社长。这个永远把“最优解”挂在嘴边的理性派,此刻端坐在夏木对面,西装笔挺,但眼里没了以前的从容,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
“夏木,”副社长开口,省去了客套,“我们想回来。”
夏木没立刻回答,慢慢搅动着面前早已冷掉的咖啡。他手边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里面详实记录了“龙与虎”帮派这一个月来的“成就”——如何利用社团早期积累的人脉和技术,快速与本地势力、甚至部分联邦背景的工厂主勾连;如何将违禁品生产从手工作坊升级到半工业化,短短时间迭代出“天使尘”第四代;如何像病毒一样,将触角伸进这个权力洗牌后留下的每一处灰色地带。
“回不来了。”夏木放下勺子,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副社长眉头皱了一下,他身后几个跟着来的、身上新添了狰狞纹身,尽管极力用长袖遮掩的年轻人,脸色也变了变。
“我不是在说背叛的事,”夏木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现在是什么?是帮会。你们带进来的人是什么?是打手,是毒贩,是亡命徒。你们的‘生意’是什么?是工厂,是武器,是能让人家破人亡的粉末。”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街道斜对面,几伙人正在无声地对峙。一边是本地人纠集起来的团伙,一边是“龙与虎”的人,更远处,是穿着社团制式服装、保持警戒的学生。小小的街口,三股势力泾渭分明。
“你们已经组建了新的权力结构,有了新的行事规则。社团是什么?是帕图姆学院的学生组织,哪怕我们再灰,根子也还在学院里。”夏木看着副社长,“你们多少人无故旷课超过三十节了?学籍还在吗?就算我让你们回来,你们还能以什么身份回来?辍学青年?社会闲散人员?”
副社长沉默。他身后的几个人低下了头。学业,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早已是遥远而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们沉迷在暴力、金钱和快速膨胀的权力里,等回过神来,回学校的路已经断了。
“那我们……”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不是敌人。”夏木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一些,“至少现在不是。我们可以是兄弟组织。”
他看着副社长:“情报共享,定期通通气。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需要‘官方’层面的协调,可以来找我。社团在学院、在帝国那边,还有点面子。你们在……街面上,有你们的办法。我们可以合作。”
副社长听懂了。夏木这是要把“龙与虎”当成一把刀,一把游离在外、好用但需要时刻提防的刀。合作,而不是合并。盟友,而非同伴。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大概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局。真强行合并,社团内部那些守旧的“学院派”和“龙与虎”这些野惯了的亡命徒,分分钟就能打起来。
“我明白了。”副社长最终点头,站起身,“合作愉快,夏木先生。”
“合作愉快。”夏木也站起来,没有握手。
“龙与虎”的人默默离开咖啡馆,融入外面街道上属于他们的那伙人中。短暂的街头对峙也随之解散,但那种无形的裂痕和敌意,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副社长,不,现在应该叫“帮主”了。他走在回“总部”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压制内部越来越躁动的、想要“杀回去”或“吞掉社团”的声音,以及如何在这个由无数本地小帮会、破产工厂主、投机贵族拼凑起来的“利益嵌合体”里,建立自己真正的权威。
离开了社团这棵大树,他们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根基浅薄。出了这座城市,谁认识“龙与虎”?他们唯一的资本,就是手里控制的非法渠道和暂时还算犀利的武力。这很脆弱。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角。
杜克志得意满地走在一条刚刚“规划”好的街道上。这里原本是郊区一片属于某位男爵的私人猎场边缘,如今被栅栏和简易工棚围了起来,挂上了“光荣自由集市”的牌子。
集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摊位上摆着的不是蔬菜瓜果,而是各式各样贴着简陋标签的瓶瓶罐罐、粉末、药片,以及一些更奇形怪状、难以描述的巫术用品。空气里混合着劣质香料、化学制剂和汗水的古怪气味。
“杜克局长!”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但精神抖擞的年轻人跑过来敬礼,“今天又新登记了十二个摊位,都是‘龙与虎’帮会那边介绍来的,手续齐全!”
“好,好!”杜克背着手,腆着肚子,脸上金光闪闪的假牙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感觉自己真是个天才。
这个“自由集市”的点子,是他和那位手头拮据、只剩个空头爵位和一小块荒地的“革命派”子爵一起琢磨出来的。既然禁绝不了违禁品交易(以前乌侯帮、现在“龙与虎”都证明了这点),那就把它规范化、收税,让违规生意产生利益。
贵族们提供法律上属于“私人领地”、不受外部管辖的场地,杜克以治安局的名义“批准”设立“特色商品集市”,然后向每个摊位收取“管理费”和“安全保证金”。“龙与虎”负责供货和维护基本秩序,杜克手下的人只在外围巡逻,确保不出大乱子,不蔓延到“正常”街区。
一举多得。贵族得了租金和分红,杜克开辟了稳定的财源,巨额的管理费和安全税,“龙与虎”的货有了合法稳定的销售渠道,治安压力也集中到了可控的特定区域。至于原本住在这一片的普通人怎么想,那不关杜克的事情,反正他们也没有抗议的办法。
那些在集市里醉生梦死、倾家荡产的瘾君子?谁在乎呢。这座城市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差这几个。
“看看,多繁华!”杜克对跟在身边的子爵管家感叹,“秩序!这就是秩序!把老鼠都赶到一个笼子里,外面就干净了!”
管家赔着笑点头,心里却想着今晚能分到多少红利。
杜克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小包晶莹的粉末看了看标签——“天堂之门,三代特调”。
“啧,花样真多。”他摇摇头,放下,又乐滋滋地往前走。他相信自己能从那些穷鬼身上榨出最后一个铜板。
自己终于找到了在这片废墟上生存,并且活得滋润的秘诀:不做规则的破坏者,也不做维护者,而是做规则的……重新定义者和抽成者。
远处,帕图姆学院的方向隐约传来训练的号子声。杜克眯眼看了看,又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这片由毒品、贪婪和他“天才”构思构建起来的、畸形而“繁荣”的集市。
分道扬镳的,不只是社团。
这座城市的未来,似乎也在朝着几个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的方向,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