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醉鬼们
对许多人来说,如今的“蛇与猫”社团,已经成了一个盘踞在城市废墟之上的庞然大物,一只贪婪、高效、且难以预测的巨兽。它的触角深入基建、物流、食品、乃至灰色地带的秩序维持,横亘在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心头,让他们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与之周旋。
其中,最为难受的或许是那些所谓的“革命新贵族”,或自称“荣光贵族”的群体。
他们大多是在帝国势力更迭、本地“光荣革命”后崛起的军事贵族,依靠战功和站队,从旧贵族手里夺下或受封了大片土地,成为了手握兵权和地盘的“将军领主”。但讽刺的是,一旦他们坐稳了位置,拥有了庄园和领民,利益便迅速与那些被他们推翻的“旧贵族”趋同——他们都得想法子从土地和人口里榨出油水,维持体面的生活和日益膨胀的私人武力。
于是,各种“奇思妙想”应运而生。有的在自己的土地上重启了旧贵族废弃的作坊,生产那些法律之外、利润之内的“商品”;有的搞起了垄断性的“服务业”,控制码头苦力、短途运输甚至部分街区的“保护费”;更有甚者,在自己的庄园和矿场里,玩起了人种学——根据不同“原料”的“品种”和“特性”(性别、年龄、健康状况、乃至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特质”),搭配组合,像经营农场或工厂一样,试图“生产”出他们认为更有价值的“商品”或“产出”。
据说,其中一些最为出格、也最“高效”的搭配方案,背后有巫师的参与。毕竟,在涉及到“灵性特质”和“非人产出”时,那些黑袍客的知识,有时比农学或管理学更“有用”。
城市就在这样一股新旧混杂、欲望与血腥交织的暗流中,诡异地“活络”起来。乌侯帮留下的真空,被这些新崛起的、更精明也更贪婪的势力迅速填补。与乌侯帮那种相对封闭、依赖宗教狂热和暴力的模式不同,这些新玩家们更注重“合作”与“情报交换”。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边互相撕咬争夺最肥美的部分,一边又默契地分享着关于水域、猎物、以及潜在危险的信息。这些信息在短期内看来,或许只是一些零碎的、关于某位贵族管家换了人、某条走私线路被查、或者某个巫师又搞出了什么新玩意的闲谈,但在有心人耳中,却可能拼凑出水面下暗流的走向。
夏木走进这家位于码头区边缘的、肮脏喧嚣的小酒馆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汗臭和烟草的混合气味。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浑浊的麦酒,但没碰——杯壁上可疑的污渍和指纹让他反胃。他今天没带护卫,只穿了身不起眼的旧外套,但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干净”和“紧绷”的气质,还是让附近几桌的酒客多看了他几眼。
他想听听,在这片刚刚被“清理”又迅速被填满的混乱之地,人们私下里都在谈论什么。不是会议室里那些冠冕堂皇的提案和交易,而是醉汉的牢骚、水手的吹嘘、掮客的低语。
“……所以说,那些‘荣光老爷’们,现在也和以前的‘庄园老爷’没什么两样了!”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秃头男人拍着桌子,声音很大,吸引了周围不少注意,“我表兄在哈里斯男爵的种植园干活,嘿,那规矩,比旧时候还严!干的活多,吃的还不如猪食!男爵老爷还从南边弄来一批据说‘骨头硬、力气大’的苦力,专门干最累的活,听说……嘿,活不了几年!”
旁边一个瘦子嗤笑:“得了吧,老秃,至少‘荣光老爷’们手里真有枪有炮,不像以前那些旧贵族,除了会收租子摆谱,屁用没有。现在至少码头、路上,安全多了,那什么‘龙与虎’不也被撵到边角去了?”
“安全?”另一个戴着破毡帽、脸上有刀疤的水手灌了口酒,瓮声瓮气地说,“安全是拿钱买的!现在过个路口都要交‘清洁费’,卸个货有‘看管费’,连他妈在街边摆个摊,都得给不知道哪路神仙上供!以前乌侯帮是狠,但至少明码标价,现在?哼,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话题渐渐转向了新旧贵族的恩怨,以及他们之间越来越趋同的利益和手段。夏木安静地听着,这些底层视角的抱怨虽然零碎,却勾勒出新生权贵们迅速腐化、与旧势力同流合污的清晰轨迹。
这时,靠近夏木这桌的一个一直闷头喝酒、穿着褪色旧制服(像是某个破产贵族的家仆)的中年男人,忽然抬起头,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插了一句:
“要我说,现在这些拿枪的,不管是贵族还是社团,都是一个样。开头说的天花乱坠,什么‘新秩序’、‘为大家好’。等站稳了,捞足了,就开始琢磨怎么保住自己的坛坛罐罐,怎么从别人碗里多扒拉一口。用不了多久,今天这些威风凛凛的‘蛇与猫’,也会变成他们现在嘴里骂的‘旧贵族’、‘寄生虫’。历史嘛,不就是这么回事?换身皮而已。”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嘈杂的酒馆,引起了几声附和的笑骂,也引来几道警惕的目光。说话的中年男人说完,就端起杯子,但眼神却状似无意地,飞快地朝夏木这边瞟了一眼。
夏木心里一动。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醉汉的愤世嫉俗,但时机和角度都太巧了。前面大段关于新旧贵族堕落同化的铺垫,最后轻飘飘落到“社团也会变质”的结论上,简直像是专门说给某个可能坐在这里、关心社团未来的人听的。
是巧合?还是有人认出了他,或者仅仅是嗅到了“大人物”的气息,想来碰碰运气,卖点“高见”换酒钱,甚至兜售点别的东西?
夏木放下一直没碰的酒杯,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说话的中年男人。
“这位朋友,”夏木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稍微安静了些的酒馆里足够清晰,“听起来,你对这些‘历史轮回’很有研究?”
那中年男人身体似乎微微一僵,随即放下杯子,扯出一个有些拘谨、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不敢说研究,就是……见的多了,瞎琢磨。这位先生一看就是有见识的,我这些话,也就当个乐子听听。”
“乐子也有乐子的价值。”夏木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几张油腻的桌子看着对方,“我正好想交个朋友,听听更多的‘乐子’。不知道……你有没有更‘有趣’的话,想跟我说说?”
酒馆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酒客,无论是真醉还是装醉,都停下了交谈,目光在夏木和那个中年男人之间来回逡巡。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夏木身上那种的冷静和审视感,在此刻展露无遗。他明明穿着普通,独自一人,但那种平静下隐含的压力,让周围这些混迹底层的油子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不好惹。
中年男人的额角渗出细汗。他可能只是想抛个饵,试试能不能钓条小鱼,没想到引来的似乎是个深水怪物。他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权衡。
夏木耐心地等着。他不确定对方是受人指使来传递某种隐晦信息,还是仅仅是个嗅觉敏锐、想投机一把的情报贩子。但无论如何,对方提到了社团,而且是以一种“预言堕落”的方式。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趣的……话……”中年男人干咳一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这两桌能听见,“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说,有些‘荣光老爷’们,最近对学院那边……挺感兴趣的。不是对生意,是对……人。特别是,一些有‘特殊本事’,或者……‘来历特别’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又飞快地瞥了夏木一眼,补充道:
“他们觉得,光有土地和枪,还不够‘稳’。得有点……更‘特别’的东西攥在手里,才睡得着觉。至于这‘特别的东西’是什么,在哪儿……那就各凭本事打听了。”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勇气,猛地抓起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将几枚硬币拍在桌上,对夏木匆匆点了点头,便起身,拉低帽檐,挤开人群,快步走出了酒馆。
夏木没有阻拦,也没有立刻跟出去。他依旧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荣光贵族”对“有特殊本事或来历特别的人”感兴趣?
坤胖子的“五彩肉山”形象在黑袍集市引起的震动?夏木自己“异界灵魂”的秘密可能已经泄露?还是说……对方指的是别的,比如黄生友那种诡异的存在,或者……湖底的奥利维亚?
酒馆里重新嘈杂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但夏木知道,有些信息已经传递过来了,虽然模糊,却带着寒意。
他拿起那杯一直没碰的、早已冰凉的麦酒,看了看杯壁上浑浊的泡沫和污迹,又轻轻放回桌面。
这摊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以及他代表的社团,似乎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掌握、控制、或者……提前“处理”掉的,“特别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丢下几张足以买下这里所有酒的联邦钞票,在酒客们惊讶和探究的目光中,推开酒馆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昏暗潮湿的夜色里。
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
该回去了。有些事,得和小话唠、坤胖子,好好商量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