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胖子还没想好怎么跟夏木和小话唠汇报集市上的事，那两人已经从其他渠道收到了风声。

　　他们今天正被一群借着“叙旧”名义、实则东拉西扯没完没了的各方代表缠得心烦意乱，突然就有“消息灵通人士”凑上来，用一种既敬畏又惊惧的语气，描述了黑袍集市上那惊悚的一幕——“坤胖子老师一怒之下，打了个响指，把个摆摊老头当场变成了一群花蝴蝶飞走了！”

　　饶是夏木和小话唠自认见惯风浪，听完也愣了好一会儿。社团内部虽然也接触过不少超常事物，但大多还能用“生物技术”、“未知辐射”、“基因变异”之类的概念勉强解释，带着一种粗粝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实感”。

　　可“把人变成蝴蝶”？这已经超出了“异常”的范畴，一脚踏进了神话传说和古典巫术的领域。冲击力不在于血腥或暴力，而在于其形式的诡异与不协调，仿佛某种更高层面、更不讲道理的“规则”被短暂地、残酷地展示了一角。

　　更何况，传信人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坤胖子在巫师们眼中的形象——“浑身五彩光芒乱闪，看不清脸，像个会走路的发光肉山”。社团里其他人或许只觉得“炫酷”、“厉害”，但夏木和小话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和他们认知中那个痴迷生物技术、有点神经质的坤胖子，似乎有了某种……偏差。

　　等坤胖子终于组织好语言，挪动着他那愈发惊人的身躯回到学院时，迎接他的是社团里一群年轻成员兴奋的围观和追问。

　　“学长！听说您能让人变蝴蝶？再表演一个呗！”

　　“太帅了！这是什么原理？生物崩解重组？还是空间传送？”

　　“能变点别的吗？比如鹰？或者带翅膀的马？”

　　坤胖子感觉嘴里发苦。他会个屁的“变蝴蝶”！那根本不是他的手段，是某个隐藏在暗处、手段诡异莫测的存在，在老头触及禁忌时，触发了“灭口”和“警告”机制。他连看都未必看得真切，更别提复现了。

　　他现在能做的，顶多是让他养的那些经过灵体共生改造的小玩意儿去咬人两口，或者搞点更复杂的定向生物畸变。但那种精细、迅捷、带着强烈象征意味的远程“抹除”，他连门都摸不着。

　　“让开让开！都该干嘛干嘛去！”最后还是铁砧带着几个老成员过来，板着脸把看热闹的人群驱散。坤胖子这才得以侧着身子（普通门框对他已显狭窄），艰难地挪进社团。现在社团驻地又改名叫贵族荣光及本地生物研究联合培养中心了，前面那个前缀明显是本地贵族势力，为了恶心一下夏木他们。不过无所谓，毕竟他们真出了钱，这栋漂亮的二层小楼有他们的一份。

　　夏木和小话唠在二层的小休息室等他。两人特意让人搬走了沙发，换了两张结实的实木长凳。普通的椅子，现在已经承受不住坤胖子的体重了。

　　坤胖子挤进休息室，反手关上门，顿时觉得世界清静了不少。不是因为隔音，而是因为——夏木在这里。

　　只要有夏木在，周围那些无处不在、叽叽喳喳的“自然之灵”和各类游魂，就会本能地退避三舍，躲得远远的。只有少数几个“胆子”特别大，或者与坤胖子联系特别紧密的，会藏在他层层叠叠的衣服褶皱和肥肉缝隙里，偷偷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夏木。

　　夏木是有些灵视天赋的，他能看到几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小东西在坤胖子身上探头探脑，胆子小的把脑袋藏在了坤胖子的衣服里只把屁股对着夏木，有些甚至还在试图跟坤胖子玩鬼遮眼的游戏，那滑稽又诡异的景象，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甚至轻笑了一下。

　　小话唠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夏木摇摇头，看向坤胖子，表情严肃起来，“集市上的事，详细说说。别管外面传成什么样，我要听你看到的。”

　　坤胖子喘匀了气，把自己去黑袍集市的缘由、发现那块奇异石头的过程、老头脸上异常的“死兆”灰气、自己让他打电话交代后事、石头突然腐坏、老头瞬间崩解虫化蝶散……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但他省略了自己对夏木“异界灵魂”与石头气息相似的猜测，也略过了对“警告”目标的推断——因为小话唠在场。有些关于夏木最大秘密的推断，不适合在第三人在场时明说。

　　夏木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坤胖子在隐瞒某些直接指向自己的关键判断。他心下一沉，知道事情恐怕比自己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向小话唠，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的语气开口：

　　“小话唠，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明说。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怪物、没有巫师、相对和平得多的世界。”

　　他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没有铺垫，没有渲染，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

　　小话唠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慢慢睁大，看向夏木，又看看坤胖子。坤胖子低着头，默认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地的隐约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小话唠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夏木预想中的震惊、质疑或恐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

　　“其实……我大概猜到一点。”小话唠的声音有点干涩，他抓了抓头发，“你有时候看事情的角度，做事的方法，还有对那些‘常识’的陌生……太特别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有点……宿命感。好像所有事情，不管闹得多大，死多少人，最后都像在往某个既定的、特别‘史诗’的方向滚。虽然这‘史诗’里的‘勇者’们，装备是双联装防空炮和皮卡车，画风有点歪。”

　　这话带着他惯有的调侃，却冲淡了房间里弥漫的沉重和诡异。夏木扯了扯嘴角，坤胖子也松了口气。

　　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灵”和集市事件上。

　　“所以，你身上这些……小东西，就是‘灵’？”小话唠好奇地看着坤胖子，又看看夏木，显然他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坤胖子点点头，顺手从自己肩膀的衣褶里，“掏”出一只胆子格外大、正试图用独眼“瞪”夏木的、人形态的模糊小光团。这小东西在坤胖子肥厚的手掌上滚来滚去，试图去抱他的大拇指，却一次次穿过去，显得有些沮丧。

　　在夏木和坤胖子眼中，这景象清晰而诡异。但在小话唠看来，坤胖子只是对着空气摊开手掌，表情认真，仿佛上面真有什么东西。

　　“我看不见。”小话唠老实说，但并不沮丧，反而眼睛亮了起来，“但你说，它们能影响现实，只是很微弱，需要‘附身’或者特殊引导？”

　　“对，”坤胖子解释，“它们本身几乎无法直接影响物质世界。但如果有合适的‘载体’——比如我培养的那些共生生物，或者一些特殊制备的法器、媒介——它们就能通过载体施加微弱的影响，或者传递一些模糊的信息。”

　　小话唠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夏木和坤胖子都很熟悉的、属于“社长”的、混合了精明与疯狂的光芒。

　　“我们现在在试着仿制迫击炮，”小话唠语速加快，“但有个大问题——打不准。没有专业炮兵还有职业工程师，工艺也只能保证‘打出去’，落点看天意。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在炮弹的尾翼稳定装置上，动动手脚？”

　　他看向坤胖子，又看看他手掌上那个看不见的小光点：“比如说，做一个特殊的、能让‘灵’暂时附着或产生共鸣的尾翼套件。然后，让胖子你‘雇佣’一两个听话的、胆子大的‘灵’，塞进去。不需要它们做什么复杂的计算，只需要在炮弹飞行时，稍微、轻微地影响一下尾翼的姿态，让炮弹的落点，能更‘倾向’于我们想要的目标方向。”

　　他越说越兴奋：“它们会‘死’吗？消耗大不大？”

　　坤胖子被这个天马行空又极其“实用主义”的想法震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它们……理论上不生不灭。在现实世界‘玩’一趟，能量耗尽或载体损坏，它们就会回归‘灵’的状态，过段时间可能又冒出来。至于怎么‘诞生’的……巫师们说是自然生命、强烈情绪、甚至某些特殊事件的‘回响’。没人能‘制造’灵。”

　　“那就是可再生、近乎无消耗的‘生物芯片’兼‘微调陀螺仪’！”小话唠一拍大腿，看向夏木，“你觉得呢？这要是搞成了，咱们的迫击炮，不，是所有曲射火力，都能变成‘长了眼睛’的！虽然这‘眼睛’是鬼魂……”

　　夏木听着，心里也掀起了波澜。小话唠的思路，一如既往地……刁钻而有效。将超自然力量，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嫁接到最现实的暴力投射工具上。这很“社团”。

　　“理论上……有操作空间。”坤胖子思索着，没有否认，“但需要大量实验，筛选合适的‘灵’，设计能让它们产生有效干涉的载体结构，还要考虑‘灵’本身的‘意愿’和稳定性……很复杂，但……不是不可能。”

　　“那就干！”小话唠一锤定音，脸上因为刚才那个“史诗”话题带来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看到新玩具和增长点的兴奋，“胖子，这项目你牵头，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尽快搞出原型！”

　　至于集市上那个隐藏在暗处、用诡异手段灭口警告的未知存在？小话唠撇了撇嘴。

　　“藏头露尾的玩意儿，巫术再强，能有炮弹快？能有炮弹狠？”他冷笑，“咱们的高射炮，那些贵族私兵背地里叫‘小水管’，可挨过揍的都知道，那玩意儿拆楼跟撕纸一样。我不信他变蝴蝶，能比23毫米高爆弹更快。”

　　他的逻辑简单而残酷：在绝对的火力投送能力面前，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意义不大。社团或许暂时搞不清对手是谁、想干什么，但没关系。只要不断变得更强，拳头更硬，炮打得更准，那么无论暗处是谁，想伸爪子的时候，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劈头盖脸砸过去的、可能还“长了眼睛”的钢铁与火药。

　　夏木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小话唠，又看看若有所思的坤胖子，心里那点因为“回家”之路受阻、被未知存在盯上的寒意，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是啊，前路迷雾重重，暗处杀机四伏。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一路走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也不是对规则的遵守。

　　而是在绝境中，总能找到最野蛮、也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这一次，无非是把“灵”也纳入这“野蛮有效”的武器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