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杰弗逊，人称“豁牙”（尽管他现在花大价钱补好了牙），偶尔会有人用“天使约翰”这个他自认为更体面的绰号私下里称呼他。他是本地土著，有着一张混合了殖民者轮廓和本地人黝黑肤色的脸，在那些“殖民遗老”嘴里，这叫“杂皮猴子”。

　　作为杜克手下众多“小鸟”（线人）之一，他如今混得不算太差，至少能坐在自己“办公室”——一间废弃仓库隔出来的、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香料气味的房间里，嘬一口从联邦走私来的、兑了不少水的“高档”威士忌。

　　他每个月能从杜克那里领一笔固定的线人费，数额不多，但稳定。当初给杜克干活纯粹是倒霉，十几岁时他还是乌侯帮最底层的小喽啰，在巷子里散货时被杜克和大个子查克堵了个正着，挨了几脚狠的，又被捏住了把柄，不得已才成了“告密的老鼠”。

　　他啐了口唾沫，把视线投向仓库中央。那里，他手下一个刚入伙、手脚不干净的年轻小子正被另外两人按着揍，鼻血糊了一脸。

　　杰弗逊现在是个“小头目”了。在乌侯帮崩解后，像他这样无处可去、又有点街头经验的老混混们迅速抱团，占据了一些边缘街区，干起了老本行——散货。他运气不错（或者说，因为给杜克当线人，得了点隐秘的关照），捞到了一个管街角散货点的小头目职位，手下有五六个马仔。

　　但权力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风险。最近他这条线上的货总是莫名其妙地“丢”，损失不大，但很烦，而且持续下去，上面追查下来，他这个小头目也就当到头了。

　　“所以，”杰弗逊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在街头和杜克身边浸染出来的、混合了痞气和某种异常耐心的冷意，“你在干什么？嗯？把我的货当糖豆嗑了，还是拿去孝敬你新认的干爹了？”

　　挨打的小子哭喊着求饶，语无伦次。

　　杰弗逊没理他。他从杜克那里学到的，除了告密，还有两样宝贵的东西：一是枪要随时能响，而且要信（他腰后别着的那把老式左轮总是上满油，随时能拔出来）；二是解决问题要有耐心，要专注，要像狩猎一样等待时机。

　　蹲守了好几天，总算逮住了这只偷油的小老鼠。他慢悠悠地走过去，示意手下停手，然后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脚，不轻不重地碾在对方的手掌上，听着骨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和杀猪般的惨叫。

　　乌侯帮虽然散了，但留下的烙印不止是皮肤上那些洗不掉、改不了的狰狞纹身，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秩序”和“惩罚”的扭曲认知。杰弗逊知道，有些人是“信仰中毒”，缺乏对权力和规则的敬畏，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上课”。

　　在一阵压抑的呜咽和求饶声中，他系好了裤子，挥手让手下把人拖出去“处理”。相较于过去在乌侯帮底层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当成祭品或炮灰的日子，他对现状还算满意。有固定地盘，有手下，有酒喝，还能偶尔享受一下支配他人的快感。

　　虽然，离他梦想中那种真正“体面”、“有钱有势”的生活还差得远。他现在依然是个小头目，赚的钱勉强糊口，上面还有层层老大压着，活得小心翼翼。

　　这时，仓库破烂的铁皮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脏兮兮连帽衫、瘦得像竹竿的少年钻了进来，神情紧张中带着兴奋。这是杰弗逊手下的“下线”，或者说“下线的下线”，专门负责在不同街区之间跑腿送“货”或传递消息，嘴严，腿脚快，是杰弗逊现在用得最顺手的信使之一。

　　“老、老大！”少年喘着气，眼睛发亮，“你猜我瞅见谁了？”

　　“有屁快放。”杰弗逊皱眉，心情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烦。

　　“您还记得不？杜克局长……很早以前，让咱们都留意的那个……连环杀手！”少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杰弗逊心里咯噔一下。杜克确实很久以前私下给几个信得过的“小鸟”透过风，让留意一个手段残忍、专门挑有“特殊关联”目标下手的连环杀手。那案子后来好像没下文了，杜克自己都差点被捅死，之后就再没提过。

　　“说清楚。”杰弗逊坐直了身体。

　　“就咱们常去吃饭的那家帝国人开的小餐馆，记得不？炒饭一绝那个！”少年比划着，“今天我路过，发现他卷帘门没拉开！这老家伙可准时了，雷打不动！我觉得不对劲，就……就从后门那条臭水沟边溜过去，扒着窗户缝瞅了一眼……”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后怕：“里头……好像有人倒了，看不清，但味道不对，一股子……臭鸡蛋混着什么东西烂透了的恶心味儿！我吓得赶紧缩回来了。然后我就想，这事儿得跟老大您说啊，说不定能领赏……”

　　杰弗逊的心跳加快了。连环杀手？那家餐馆的老板……他记得好像听杜克提过一嘴，最早的案子，就是一家餐馆，死了店主和一个小孩，背景很复杂，牵扯到贵族……

　　“还有呢？”他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我溜出来的时候，慌不择路，绕到后面巷子，正好看见一个本地人从那餐馆后头的破墙翻出来！个子不高，穿着扒手们常穿的那种旧夹克，低着头，走得很快。我……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他一段。”

　　“你他妈的找死啊！”杰弗逊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但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跟到哪儿了？”

　　“就、就跟到南城区那片快塌了的旧公寓楼，他钻进去了。”少年揉着脑袋，又兴奋起来，“老大，咱们告诉杜克局长吧？肯定能领一大笔赏钱！说不定……还能在更进一步！”

　　告诉杜克？

　　杰弗逊沉默了。赏钱肯定有，杜克对这条线一直没放弃。但……风险呢？那个杀手能躲这么久，让杜克都吃了瘪，肯定不是善茬。自己手下这小崽子跟了一路，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现在去报信，会不会把自己也卷进去，成了下一个“臭鸡蛋”？

　　而且，杜克现在已经是“杜克局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带着他们在街面上厮混的“杜克警探”。这层关系，还靠得住吗？

　　各种念头在杰弗逊脑子里飞速碰撞。赏金的诱惑，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对现状的不甘，以及对“往上爬”那一丝微弱的渴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少年屁股上：“混蛋！让我想想！你，”他出了几张钞票，肉疼的递给少年，眼神凶狠，“给老子滚回家待着，这几天别出来瞎晃悠！嘴巴闭紧点，这事儿跟谁也别说，听见没？”

　　“是是是！老大！”少年嬉皮笑脸地应着，一溜烟跑出了仓库。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劣质威士忌的味道和隐约的血腥气。杰弗逊坐回他那张破椅子，拿起酒杯，却发现手有点抖。

　　连环杀手……旧案重启……贵族的烂账……杜克的悬赏……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灌进喉咙，火辣辣的感觉一路烧到胃里。

　　这潭浑水，是蹚，还是不蹚？

　　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枪柄，又想起杜克那张总是带着算计笑容、关键时刻却又足够狠辣果断的脸。

　　也许……这真是个机会？

　　一个让他成为真正的“天使约翰”，不再是“豁牙杰弗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