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看着脚边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面塞满了从治安所“回收”的硬通货——主要是“天使尘”和各种违禁药品。他估不出具体价值，但凭多年街头经验判断，百万起步，千万也行。

　　他不是第一个发现乌侯帮异动的人，却是第一个看穿他们想跑路的。

　　那些体态相对正常、还能沟通的乌侯帮成员，这两天像地鼠回洞一样突然消失了。杜克立刻断定：他们要撤。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翻出某个压箱底的加密频道，他拨通了一个备注为“汉弗莱·O·C阁下”的号码——名字很拗口，像是从某本旧小说里扒下来的贵族称谓。他估计那个肮脏的本土土鳖取名字的时候，干脆就是从某本骑士小说里抄的。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那个西装男（教书匠）一如既往平稳、甚至带点书卷气的声音：“杜克先生。”

　　杜克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尽管对方看不见。

　　“尊敬的汉弗莱阁下，”他声音甜得发腻，“我猜……贵组织眼下可能有点‘交通问题’需要解决？”

　　对面沉默。

　　没有听到委婉的拒绝，心里更有底了。

　　西装男想明白了，当这个街头混子用“阁下”这种词时，他就知道自己被对方捏住了的七寸。

　　西装男确实需要撤离。丛林路线要折损至少三分之一人手，海路又被帝国和联邦盯死，几个熟悉的海上男儿都表示根本过不来。最要命的就是船，已经很久没有商船来过这个港口了。他之前筛选出的“正常帮众”突围成功率不到四成，纯属赌命。像他这种体貌特征几乎没变异、在帮派里被视为“异类”的聪明人，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杜克先生，”西装男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些……‘货物’。你手里有什么？”

　　他料到杜克会讨价还价。生意嘛，总得有个由头——一个地点、一条情报，哪怕是一把地上的土。

　　但杜克是个实在的生意人。

　　“一整包，”杜克压低声音，“男爵工厂产的‘天使尘’。纯度绝对够，够您和您的‘文明朋友们’用很久。可不是巴掌大的一整包，是一整整一旅行袋。”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推眼镜的声音。

　　“还有呢？”

　　杜克犹豫了一秒，决定加码。

　　“接下来的谈判，您需要两个人。一个叫黄生友，一个叫林长虹。他们是社团失踪的高层。其他被抓的社团成员，您也可以‘收集’一下。他们社团……很看重自己人，活的死的都要，灵魂完整就行。”

　　长久的沉默。

　　“……我会去找找看。”西装男最终说。

　　这通一天前的电话，救了林长虹的命。

　　林长虹和其他六十多个倒霉蛋，被塞进一个锈迹斑斑的货运集装箱。

　　这里面有撤退时掉队的行动队员，有没赶上船的商人，有和社团沾亲带故的本地居民。最惨的是个年轻行动队员——他喜欢上个本地姑娘，撤退当晚偷偷溜出去约会，结果一觉睡醒回来，只看到满地狼藉，自己也在小巷里被堵了。现在身上没一块好肉，但总算还喘气。

　　六十多人挤在狭小空间里，连坐下都费劲，得轮流站起给旁人腾点空隙，有一个倒霉蛋晕倒了，其他人甚至只能扶着他坐着，要不然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空气浑浊闷热，弥漫着汗味、血味和绝望。

　　但林长虹心里反而稍微踏实了点。他可是个聪明人。

　　没被当场开膛破肚，就说明他们有利用价值。

　　他们是筹码。用来换船，换路，换一条生路。

　　他现在只祈祷两件事：一，黄生友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冒出来搞事，你要来搞事，兄弟就死定了；二，夏木大爷顶得住压力，能拿出对方想要的东西，把他们换出去。

　　码头临时指挥部，气氛压抑。

　　夏木看着手里刚传来的名单，指尖发白。

　　“一百多人……”他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十几个中层干部头皮发麻，“正式成员未撤离名单上，还有这么多？这几百个跟社团亲近的平民就不说了，这个不关你们的事。为什么正式成员有这么多留在当地了？为什么有些人理论上晚上应该值班，应该跟我们一块撤，现在在对方的手里？”

　　底下没人敢吭声。之前撤离混乱，谁也没想到实际掉队人数这么多，连清点都没做全。像是有一些当天被安排值班的，压根就没统计。还有一部分人，一开始可能是担心自己的伙伴被处置，谎报就在自己身边。

　　“我做重大决定，”夏木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更相信数据和逻辑，而不是直觉。规则、纪律——这是一切秩序的基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在干什么？”

　　“啪！”

　　一沓文件被他甩在桌上，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散开。

　　“街头混混吗？黑帮电影看多了？”

　　所有人噤若寒蝉。

　　自从林长虹失踪，社团内部协调就出了问题。很多原本靠他运转的事务现在磕磕绊绊，港口防御工事虽然建起来了，但内部管理一片混乱。小话唠继续“自闭”，不过也能理解，秩序还没建立，他还没到出场的时候。

　　夏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都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挥挥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夏木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杜克那个混球发来的交易资料。他瞬间就明白了杜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猜到了谁会代表乌侯帮来谈判。

　　“汉弗莱·O·C阁下……”他念着这个滑稽的称谓，冷笑。

　　虽然对这人没印象，但他大概能对上号——那个总戴着金丝眼镜、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西装男。

　　现在，他只能接受这场勒索。

　　在废墟城市里，社团的搜索能力远不如这些地头蛇。那一百多个被俘的成员，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保存社团的元气？

　　只能妥协。

　　夏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杜克提供的那个号码。

　　接下来，该谈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