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集装箱内,温度已升至地狱模式。
林长虹半伏在通风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烫手的铁皮上,瞬间蒸发成一小股白气。他能听见四周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在拉。
“报数。”他哑着嗓子说。
从最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一、二、三……五十八、五十九……”
六十个。六十个倒霉蛋塞在这个铁皮棺材里,每人呼出的热气都成了催命符。
他挣扎着挪到门边。那里有个巴掌大的送饭口,是唯一能和外面联系的地方。太阳正逐渐升起,光线斜射进来,温度还在攀升。
再这么下去,不到天黑,全得闷熟在这儿。
外面有个看守,正百无聊赖地搓着地上的土。看着还算正常人,没什么畸变。
“大哥,”林长虹把脸贴在开口上,声音尽量放软,“行行好,给点儿水,或者……多开个通风口行吗?里面快热死了。”
那看守抬头,瞥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低声咒骂,抬脚就朝开口这方向踢了一脚沙子。
林长虹被呛得咳嗽,但没退开。至少,看守他踢沙子前骂的那句脏话,是通用语。
“各位!”林长虹转身,对着黑暗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提高音量,“我是社团干部,林长虹!听我说!”
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现在,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戒指、项链、藏着的硬币、鞋底的金片——什么都行,全拿出来!”
“拿钱有屁用?”角落里一个中年人冷笑,“指望这点儿破烂买命?”
“不是买命,”林长虹声音发沉,“是买水。你们知道现在什么季节?这铁箱子要是被太阳直晒一下午,里面温度能上六十度。你是蜥蜴吗?能在六十度的蒸笼里活?”
集装箱里死寂了几秒。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袜子里抠出枚金戒指,有人扯下脖子上的项链——都不是什么大件,但显然是搜身时被遗漏、或刻意藏下的最后家当。
一件不知谁脱下来的半袖摊在地上,财物被堆上去。林长虹摸索着打了个结,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再次凑到开口边。外面那看守还在搓土,周围没别人。
“大哥!大爷!”他喊。那真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看守不耐烦地抬头。
林长虹把整个包袱从送饭口塞了出去。看守一愣,接过去,打开一角。里面金饰在光线下反着可爱的光。
“孝敬您的,”林长虹压低声音,“就求您行个方便。把那边水管打开,最大水量,管子塞进高处的通风口就行。就这点小事。”
看守眼睛亮了。他显然不是什么高层,贪婪几乎写在脸上。他左右看看,飞快地把包袱藏到角落一堆杂物下。
“违反原则可不行。”他走回来,装模作样地说。
“小事小事,就通点儿水。”林长虹忙说,“我们是俘虏,是筹码,迟早要交换出去的。等出去了,我林长虹必有重谢——我在码头有两间铺子,出去就过户给您!到时候您也不用跟着他们东奔西跑,回来当个逍遥掌柜,多好?”
看守咽了口唾沫。两套商铺……这价码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又看了看四周,一咬牙。
“等着。”
他走到旁边,拧开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那是平时冲洗码头和车辆用的。水管接上,开到最大,然后把管子另一头塞进了集装箱侧面高处的通风栅栏。
“哗——!”
温热、带着铁锈和苦涩味的水流了进来。这甚至不是市政的水,这是地下水。由此可以判断出这地方一定是个小码头之类的,林长虹的脑袋飞速转了一下。
“快!能喝多少喝多少!把身上浇透!找容器接水!”林长虹嘶声喊。
人群动了起来,将塑胶软管从通风口一直传到门,争先恐后地凑到水流下,大口喝水,又把全身淋湿。几个空罐头、破,塑料瓶被传着接满水。
“大哥,”林长虹又趴到开口,“问您个事儿……这儿就关了我们这些人吗?还有没有别的……我们的人?”
看守迟疑了一下,但想想那两套铺子,还是压低声说:“不止你们。大大小小……几百号吧。全是你们社团的,分散关着。”
林长虹脑子“嗡”一声。
几百人……这种天气,密闭集装箱……半天就能死一半。
“加两套,”他声音发紧,盯着看守,“您跟您那些换班的兄弟说说,也给其他箱子通点儿水。四套铺子,我一出去就办。”
看守眼睛瞪圆了,呼吸都粗了。
“您就跟被关的说。”林长虹趁热打铁,“是林长虹让交的。以‘蛇与猫’的名义,以木盒的名义,把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孝敬各位大哥。他们会照做的。谁要不交有价值的东西,就不用管他们。”
看守犹豫几秒,终于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另外十一个集装箱里,当绝望的社团成员听到“蛇与猫”三个字和“林长虹”的名字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藏在内裤里的金箔、缝在衣领里的硬币、甚至镶了金牙的当场把牙敲了下来——所有能称之为“财物”的东西,被集中起来,从各个开口递了出去。
作为交换,一根根塑料水管,被塞进了一个个滚烫的铁皮箱子。
水流声中,暂时压下了死亡逼近的嘶鸣。
上城区,市政厅地下掩体。
会议桌边坐着十几个人。有穿着皱巴巴丝绸睡衣的本地贵族,有脸色惨白、制服沾血的治安官,还有几个眼神闪烁的商人代表。
空气比集装箱里好不了多少,弥漫着汗味、雪茄味和浓郁的恐惧。
“定性……必须尽快定性!”一个胖贵族拍着桌子,脸上的肉都在颤,“对外怎么说?啊?说我们这儿邪教暴动,怪物屠城,然后一帮学生用防空炮和炸药炸了半个城吗?其他邦的贵族会像鬣狗一样扑过来,把咱们撕碎!”
“那说是……叛乱?”一个治安官小声说。
“叛乱更糟!”另一个干瘦贵族尖叫,“那就是我们治理无能!那是人道主义危机!联邦和帝国都有借口直接军事介入!到时候你我连渣都不剩!”
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
“安静。”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慢吞吞的。
所有人看向主位。
市长坐在那里,肚子大得几乎垂到膝盖,把昂贵的定制西装撑得紧绷绷的。他一米六,在周围站着的警卫衬托下像个厚重的石墩子。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是个标准的联邦人,名字长相都是。被派到这个几千公里外的前殖民地岛屿当最高长官,本身就是各方政治妥协后、谁也不得罪的魔幻产物。他是个裱糊匠,一个只懂流程、不懂变通的秩序型官僚。
但他手里,握着此刻最重要的东西:合法性。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慢得像在宣读冗长的法案,“根据《联邦紧急状态法》第三章第七款,以及本城《灾难应对预案》……”
底下有人翻白眼。
“我们可以将此次事件,”市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定性为一场严重的、突发的、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
会议室静了一瞬。
“自然灾害?!”胖贵族张大了嘴。
“对。”市长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税收政策,“一次……嗯,地热异常引发的区域性生态灾难,伴随罕见的、具有攻击性的本土生物种群爆发。本地宗教团体在救灾过程中不幸殉难,部分民间互助组织及治安力量在抢险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编织细节,把邪教、怪物、防空炮、燃烧的教会营地、变成肉泥的贵族私兵……全部塞进“自然灾害”和“抢险救灾”的框架里。逻辑漏洞百出,但听起来居然像那么回事。
贵族和官僚们面面相觑,然后,眼睛渐渐亮了。
荒唐。但有用。
把所有不可控的“人祸”,包装成天灾,是眼下唯一能让各方(联邦、帝国、其他贵族)暂时闭嘴、不敢轻易伸手的借口。至于信不信……谁在乎?要的只是一个能写在官方文件上、能对外广播的“说法”。
“可是……那些学生社团,还有码头……”有人迟疑。
“民间互助组织,在灾难中自发维持秩序,值得表彰。”市长流畅地接话,“至于码头……是重要的救灾物资集散地,需要保护。”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刚传来的、关于杜克受到轻伤不下火线的简报,又补充道:“治安所的杜克队长,在灾难中英勇履职,表现出色,也应予以嘉奖。”
一锤定音。
黑色幽默达到了顶峰:一场死了成千上万人、摧毁半座城市的血腥阴谋与暴力冲突,在官方口径里,变成了一场充满正能量、涌现许多感人事迹的“自然灾害抢险救灾行动”。
而真正的赢家,似乎还没入场。
市长端起已经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投向掩体厚重的铁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片燃烧的、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废墟。
定调了。
接下来,就是看谁有本事,在这曲荒诞的救灾歌剧里,唱好自己的角色,并拿到最大的那份“救灾补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