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夏木湿漉漉的短发滴下的水珠，偶尔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刚洗完澡，胡乱套了身衣服，肩上还搭着浴巾，就被小话唠拽过来开会。头发没干，水汽顺着脖子往下流，有点冷。

　　“所以，”夏木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消失了一个月，对吧？”

　　底下坐着的小话唠、王佳诺，以及另外几个勉强还留在核心圈的老面孔，沉默地点头。

　　“也就是说，社团现在裂成两半了，对吧？”

　　众人再次点头，动作僵硬。

　　“也就是说，”夏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焦虑、甚至带着羞愧的脸，“你们到现在，连是谁把我抓走的都没搞明白，对吧？”

　　沉默。然后，是更沉重的点头。

　　夏木靠回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脸。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放下，看向小话唠，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简单来说，我消失的这一个月，社团基本已经散架了，对吧？”

　　小话唠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想解释那些突如其来的背叛、失控的局势、步步紧逼的内外压力，但最终，所有话都化作一个苦涩而沉重的点头。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夏木是社团的锚，锚一消失，这艘本就航行在风暴里的船，瞬间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夏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他记忆里那些还带着学生气的、鲜活的面孔，此刻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自己反倒成了这里看着最“年轻”的一个。

　　“行，”他坐直身体，抓起桌上的湿浴巾胡乱擦了把头发，扔到一边，“那就从第一项开始，重新捋。第一项议题：我们还有多少钱，还能撑多久？”

　　这场漫长的会议，整整开了五个小时。当夏木终于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临时住所，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甚至在梦里，他还在没完没了地开会，计算着每一分钱，争论着每一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饿醒的。

　　送来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粉白色的虾仁。

　　夏木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碟虾仁，又抬头看向送饭进来的、一个面生的年轻学弟。

　　“所以，”夏木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虾仁，语气听不出情绪，“咱们现在的伙食标准，已经降到这份上了？开始动用‘储备粮’了？”

　　小学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夏、夏木哥……这个……主要是……厨房说别的……不太够了……这个……能顶……”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社团的物资储备，尤其是常规食物，已经见底了。连这种“特殊储备”都被端上了核心成员的餐桌。

　　夏木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那碟虾仁推到一边，只喝完了稀粥。社团里不少老人是知道这东西“原料”的，这东西出现在餐桌上，本身就是一个危险而绝望的信号。

　　他刚放下碗，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但夏木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他来到临时用作接待室的小房间。门推开，里面的人站起来，夏木差点没认出来。

　　是杜克。但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虽然狼狈但还算体面的杜克了。他走路一瘸一拐，脑袋上缠满了绷带，隐约能看到下面光溜溜的头皮——头发显然是被暴力处理掉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个被痛打过的落水狗。

　　夏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刚长出一点的、扎手的短发茬，大概能猜到这位“老朋友”经历了什么。

　　“哎呀，杜克警探……哦不，现在是杜克局长了，”夏木脸上挂起公式化的微笑，走到主位坐下，“好久不见。您这……新造型挺别致。牙也是新换的？这么闪。”

　　杜克咧开嘴，露出嘴里几颗明显是新镶的、金光闪闪的大牙，笑容比哭还难看：“夏五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混口饭吃，混口饭吃。恭喜您平安归来！”

　　寒暄两句，杜克看着夏木身后没有旁人，突然“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用的是不知道他从哪个地摊学来的姿势，两只手手心朝上，额头几乎触地。

　　“夏五爷！我错了！我犯了大错！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

　　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他猜到杜克可能在这一个月里搞了些小动作，出卖点情报，或者脚踩两只船，但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跪地求饶，姿态放得这么低。

　　“起来吧，杜克局长，”夏木语气平淡，“不怪你，人之常情。换了你在我那个位置，我可能做得更过分。没事，都过去了。”

　　杜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又磕了个头，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夏木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这老狐狸，演技倒是见长。屁大点事，让他演出了生死离别的感觉。

　　杜克前脚刚走，王佳诺后脚就进来了。她看起来比昨天会议上更糟，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

　　她开始简洁地汇报这一个月的情况，尤其是分裂的细节。当说到杜克如何“敏锐”地发现社团因停薪产生的裂痕，如何“牵线搭桥”引入联邦方面的人脉和资源，本来只是想和小唠叨谈条件挣一笔。没想到各方势力都不甘寂寞，掺了沙子。如何“无意中”给了那些野心家自立门户的勇气和机会，最终导致“龙与虎”彻底撕出去时……

　　夏木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刚才还以为杜克只是卖点情报，现在看来，这混球简直是分裂社团的主谋之一！他刚才居然还和颜悦色地让他“起来吧，没事了”？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夏木现在就想叫人把还没走远的杜克拖回来，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错”！

　　但他强行压住了。因为他听到王佳诺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的建议是，暂时稳住杜克，甚至可以用他。他熟悉本地三教九流，和联邦那边也有线。现在‘龙与虎’势大，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牌。打一批，拉一批。杜克，可以拉。”

　　夏木猛地抬头，看向王佳诺。这个曾经冲动、易怒、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同乡姑娘，此刻冷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精准地判断着每个人的价值，权衡着利弊，甚至能容忍杜克这种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她成长了。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被这一个月的地狱逼着成长了。

　　夏木心里那点愤怒，慢慢变成了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至少，还有人能在这种绝境里，迅速找到最现实的路。

　　“就按你说的办。”夏木最终点头。

　　与社团这边找到主心骨、开始冷静谋划的气氛不同，城市另一端的“龙与虎”帮派总部，气氛正变得微妙而紧张。

　　一次简陋的分赃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一个负责外围情报的小头目跌跌撞撞冲进来，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夏……夏木回来了！今天早上，已经回到学院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几个最早跟着夏木、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投靠过来的“老”社员，脸色顿时变得极其不自然。他们强撑着说了几句“回来又怎样”、“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之类的场面话，但声音干涩，毫无底气。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前副社长，现在终于扶正成帮主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着。

　　其他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猜忌、警惕，以及毫不掩饰的鄙夷。谁都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想“跳反”回社团那边，并非没有可能。毕竟社团的“大佬”回来了，而“龙与虎”说穿了，就是个脆弱的利益结合体，内部山头林立，矛盾重重。

　　局面，因为一个人的归来，开始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