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警告
杜克管辖下的十几个“特色集市”,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野蛮生长,各自形成了诡异的生态。
有的专营化学药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酸味和甜腻的麻醉剂气息;有的则成了军火改装的黑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还有的,则充斥着更难以言说的、与血肉、骨骼、乃至更虚无缥缈之物相关的“商品”。
“黑袍集市”,是其中最神秘,也最让普通人敬而远之的一个。这里,是巫师、巫婆、以及一切自认为与“灵”或“神秘”沾边者的聚集地,满地都是异教徒,满地都是邪神的爪牙。
每天,都有穿着宽大黑袍、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从城市废墟的阴影、郊外丛林的深处,或是某栋看似废弃的民居中悄然走出,汇聚于此。他们在简陋的摊位间穿梭,寻找着施法材料、古老典籍碎片、承载着特殊“灵”的器物,或是某些用常规逻辑无法解释的“知识”。
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有些“天赋”。在他们眼中,这个集市并非只有粗糙的摊位和沉默的交易者。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点,摊位上的某些物品会散发微弱的、常人不可见的辉光,甚至交易者本身,也会因自身与“灵”的亲和程度,而在灵性视野中呈现出不同的景象。
一个黑袍上只有一两点微弱光斑附着的人,通常意味着他能力有限,或者刚刚踏入这个领域。而如果某个黑袍身影周围盘旋、附着着十几甚至数十个活跃的光点“灵”,那通常意味着这是个需要小心对待的家伙——要么实力强悍,要么极易吸引灵体,或者两者兼有。
坤胖子是个例外。
他从不穿黑袍。也许是因为他那日益膨胀的体型找不到合适的尺码,也许是他根本不屑于隐藏。每次他踏入黑袍集市,都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带着两名面无表情、全副武装的护卫,大摇大摆地走在摊位之间。
在灵性视野中,他带来的“景象”堪称恐怖。
他不是“披着”灵光,他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灵光聚合体。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光点、光带、甚至模糊的光影生物,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他身上,层层叠叠,不断蠕动、跳跃、分离又聚合。这些灵光如此浓郁、活跃,以至于完全遮蔽了他的五官轮廓。在巫师们“眼中”,坤胖子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散发诱惑与危险气息的、令人目眩神迷又毛骨悚然的“五彩肉山”。
光是这个造型,就足以让集市里绝大多数黑袍客退避三舍,自动让开道路。所以坤胖子一直觉得,黑袍集市是个“挺友善”的地方——至少没人敢找他麻烦。
他今天来,是想找点“特别”的知识——关于时空,关于灵魂旅行,关于如何将特定灵魂“送”回其“原点”的线索。这种知识在任何地方都属禁忌,更不会轻易出现在地摊上。但这里是黑袍集市,总有些不怕死的,或者被逼到绝路的家伙,会试着兜售一些他们自己都一知半解的危险玩意儿。
“这个东西……是什么?”
沙哑的声音从肉山方向传来。摆摊的老头浑身一僵,黑袍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是个没“天赋”的普通人,看不见那恐怖的灵光,只能看到一个穿着便服的巨胖男人在两名凶悍护卫的陪同下,停在了自己寒酸的小摊前。
但从周围那些黑袍客瞬间紧绷的身体,和下意识后退的脚步,老头用膝盖想也知道,眼前这位,绝对是集市里最不能惹的那一撮人之一。
“大、大人……”老头声音发颤,几乎要趴在地上,“这、这是小老儿从周围村镇收来的……我、我也不知道是啥,但、但有几个巫师老爷说……说这可能是好东西……”
老头摊子上东西很杂,有些风干的奇怪植物根茎,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骨质小件。坤胖子目光锁定的,是摊子角落一块毫不起眼的、约莫鸡蛋大小、表面粗糙布满孔洞的灰白色石头。在灵性视野中,这块石头内部,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结构异常复杂的“灵”在沉睡,其波动频率,与他最近一直在研究的、夏木灵魂中那种不协调的“异界”残留气息,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相似性。
太巧了。
坤胖子从来不相信巧合。他连中彩票都会怀疑彩票站有猫腻,更别提在自己急需某种线索时,这线索就恰好出现在一个普通老头的地摊上。
他眯起被脸上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老头。在旁人眼中,老头只是个吓坏了的普通人。但在坤胖子“看”来,老头脸上笼罩着一层极其暗淡、却异常清晰的“灰败之气”。这不是病气,是更接近“死兆”或“极度厄运”纠缠的痕迹。他迅速扫视周围,其他摊主和行人脸上干干净净。只有这老头一人,被那层不祥的灰气覆盖。
坤胖子心里一沉。上一次他注意到类似的气,是在一场车祸发生前。周围的十几个人都有这种颜色,几分钟后就被失控的卡车卷到了轮下。
“老人家,”坤胖子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和蔼”的笑容,配合他的肉山形象,显得格外诡异,“我会看点面相,你信吗?”
老头懵了,完全跟不上这位“大人物”的思路,只能本能地奉承:“信、信!大人您说什么小老儿都信!您一看就是贵人!”
坤胖子叹了口气,肥厚的手掌朝旁边一伸。护卫立刻递上一部电话。
“有手机吗?”坤胖子问。
老头茫然摇头:“没、没有那金贵玩意儿……”
“用这个吧,”坤胖子把电话塞到老头手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给家里打个电话。有什么想交代的,抓紧时间说一下。我看你面相……不太好。”
碰到电话冰凉的塑料外壳,老头猛地一颤。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发,一段被强行掩盖或遗忘的记忆碎片冲进脑海。他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的眼睛瞪大,瞳孔里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坤胖子看到了。有“东西”不让他说。
“快打。”坤胖子催促,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
老头哆嗦着,用生疏的动作拨通了记忆中的号码。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交代声响起,是给老伴的,是给嫁到外地的女儿的,是藏钱的地方,是欠谁家一点粮食别忘了还……语无伦次,却是一个小人物在预感生命尽头时,能想到的全部牵挂。
电话挂断。老头颤抖着将电话递还,嘴唇翕动,似乎想对坤胖子说些什么。也就在这时,坤胖子眼角余光瞥见,摊位上那块灰白色的“奇石”,内部那点微弱的灵性光芒,无声无息地熄灭了。石头表面迅速变得暗淡,粗糙的孔洞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几秒钟内,就化作一滩毫无价值的烂泥,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老头也看到了石头的异变,他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看向坤胖子,想发出警告或求饶,但依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绝望的:
“谢……谢谢大人……”
话音未落。
在周围几十双黑袍客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他的身体像是内部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皮肤、肌肉、骨骼……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均匀地、安静地碎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微微蠕动的肉块。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每一块细小的血肉,都在极短时间内萎缩、硬化、变色,表面覆盖上半透明的薄膜,形成了……虫卵。
下一秒,薄膜破裂。
无数色彩斑斓、翅膀上有着复杂诡异眼状花纹的“蝴蝶”,从虫卵中挣扎而出,抖动着湿漉漉的翅膀,然后“呼啦”一声,四散飞入集市上空,消失在建筑阴影和远处的丛林里。
从老头崩解到虫化蝶散,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集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黑袍客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那一小滩残留的、迅速蒸发消失的粘液,以及站在原地、五彩灵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的坤胖子身上。
惊骇。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在巫师们的认知里,将人瞬间转化为虫蝶,而且是如此“均匀”、“彻底”的转化,绝非易事。这需要极其精深、诡异的生命操纵力,或者涉及了某些他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规则。这一手,堪称炫技,也恐怖至极。
没有人认为这是意外。所有人都觉得,是这位恐怖的“五彩肉山”,因为老头卖假货、或者仅仅因为心情不好,随手施展了某种骇人听闻的诅咒或巫术,将老头当成了展示力量的祭品。
坤胖子能感觉到身后射来的目光。复杂,冰冷,带着恐惧和探究。但他不想解释。解释什么?说这老头只是个无辜的、被利用的棋子?说那石头是诱饵,老头是触发即弃的保险装置?说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连他都无法窥视全貌的黑手,在夏木和他周围悄然布网,稍有触及,便是灭口和警告?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不是冲他来的警告,这是冲夏木来的!那个将夏木灵魂扔过来的“存在”,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显然不希望夏木的“来历”被探究,更不希望他找到“回家”的路!老头只是不幸成为了“清洁过往”过程的尘埃。
肥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弯腰,从地上捡起老头掉落的一小截可能是护身符的陈旧木雕,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放在那滩正在消失的粘液旁。然后,他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朝集市深处走去。
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杜克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治安员,开着一辆破旧的装甲车冲进了集市。按理说这种“巫师内部事务”他懒得管,也管不了。但今天凑巧,那位在“自由集市”计划中给了他不少支持、出身“革命贵族”的子爵大人,正好在他的陪同下“视察民情”。出了这种当众“化蝶”的诡异事件,杜克必须表现得雷厉风行,给子爵看看他的“办事能力”和对“辖区”的控制力。他已经想好怎么殴打犯事的巫师了,连打完之后怎么收平安钱都想好了。
杜克有点微弱的灵视天赋,能模糊看到一些“灵光”。他老远就瞅见集市里有一座“五彩灯塔”在移动,心下就咯噔一声。冲近了一看,果然是那位爷——坤胖子,夏木手下的头号技术疯……不,是技术大拿。
杜克瞬间变脸,刚才那副“治安官雷霆执法”的架势荡然无存,小跑着凑到坤胖子身边,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和担忧:“坤、坤老师!您受惊了!没事吧?这、这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您?您跟我说,我立马把他……呃……”
他看了眼地上那点快消失干净的痕迹,把后半句狠话咽了回去。人都成蝴蝶飞走了,还抓个屁。
坤胖子正心烦意乱,看着杜克脖子上挂着的、出自自己之手的小木盒,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位虽然强作镇定、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不安的子爵,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像驱赶苍蝇:“没事。一场意外。杜克局长去忙你的吧。”
说完,他这座“五彩肉山”便灵活地绕过杜克等人,朝着集市出口走去。路过几个卖“灵性小饰品”的摊位时,他甚至停下,挑了几个造型别致、带着微弱安宁气息的骨雕和银饰,付了钱,准备带回去“安抚”一下他实验室里那些脾气各异的“亲爱的们”。
杜克看着坤胖子的背影消失在集市入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对子爵尴尬地笑了笑:“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坤老师是搞研究的,有时候……实验出点小状况,正常,正常……”
子爵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同样挂着的小木盒,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坤胖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最后一点蒸发的痕迹。
这地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而已经坐上车的坤胖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几件刚买的小饰品。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警告收到了。
但路,还得继续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