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途
小话唠依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起来是活着,但意识全无,能勉强喂进去点儿水和流食,灵魂却像被抽走了一样。
眼看着太阳又要沉下去了,他才终于有了点儿清醒的迹象。夏木犹豫了一下,一个箭步冲上去,抡圆胳膊——
“啪!啪!”
结结实实两耳光,清脆响亮。夏木长出了一口恶气。
小话唠被打得彻底醒过神,捂着脸,又摸了摸身上,嘶嘶抽着凉气:“我脸……我身上怎么火辣辣的?”
夏木面不改色:“不知道。”
“嘶……”小话唠龇牙咧嘴,半倚在舱壁上,“这什么地方?船你从哪儿弄的?”
夏木搓搓手:“得花点钱了。我下半年生活费已经没了,未来一年的房租估计也得搭进去。你兜里还有没有?估计得花不少。”
“花就花吧。”小话唠叹了口气,随即又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探究,“不过……你到底从哪儿找来的人?这么专业。这地方一般人可摸不着,属于灯下黑。行啊你,在这地界也算混开了。”
夏木被他夸得脸有点红,胡乱搪塞:“读书人的事……不过是欠人情罢了。”
他说了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好在对方没再深问。
既然小话唠醒了,又说没什么大问题,两人便商量着离开。
就在这时——
“嘎吱!”
船身猛地一震,是别的船撞上来了。
两人迅速扫视船舱,没找到任何像样的武器。脚步声越来越近,船体锈蚀的部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命运的倒计时,一步一步敲在心上。
舱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巡逻队员。他看了两人一眼,眼神平淡得像看空气,自顾自走到桌边,把之前杯里剩的液体倒掉,重新倒了杯新的,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两位,也来一口?”
小话唠不敢吭声,用眼神示意夏木。
夏木吞了口唾沫,稳住声音:“先生,能送我们回市区吗?我们得回学院。”
“哪个学院?”
“中央帕图姆学院。”
巡逻队员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行,再过半小时轮班,我带你们回去。”
“谢谢,太感谢了。”
“不过——”对方话锋一转,“你们是老涂母的什么人?还是老查货的什么人?”
夏木心里一紧。
这问题答不好,怕是要被扔下去喂鱼。
他眼珠子都不敢动,生怕一个细微的表情露出破绽。
“客人。”他听到自己说,“我们是客人。”
巡逻队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阵汽笛声打破。又有三五个巡逻队员说笑着走上船——这艘旧船显然被他们当作临时休息点。
那几人一看见舱里多了两个生面孔,瞬间警觉起来,有人甚至手摸向了腰间鼓囊囊的位置。
最先进来的巡逻队员吹了声口哨。
“这俩是我侄子,在学院上学——就那个中央帕图姆学院。”
其他人明显松了口气,甚至有人热情地问他们要不要喝咖啡。
盛情难却,两人各捧了一杯,假装抿着,实则一口没敢碰。但至少温热的咖啡,让心灵得到了放松,捧在手上。稍微有些暖意。
时间终于捱到。
重新踏上陆地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夏木搀着小话唠,两人像初来那天一样,又坐上了那班公交车。
车上依然只有他们俩,和一个沉默的司机。
夕阳把天际染成血红色,仿佛一切都走到了时间的尽头。
这是头一回,夏木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太过催折心神了。
远处那栋四层小楼映入眼帘时,夏木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他稍微放松的地方了。
“喂,小话唠,”他低声问,“应该……没事了吧?”
“没什么事,”小话唠靠在他肩上,声音还有些虚,“一点小分歧,已经处理好了。等会儿你来我房间一趟。”
夏木“嗯”了一声,没多问。
两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回旅馆。走到楼梯口,小话唠忽然抬头:“咱们是时候出去租房子了。这儿……总不能一直住。”
夏木又“嗯”了一声,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他现在只求别错过明天的课,别被点名。
比起这些莫名其妙、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他更担心作业完不成,或者迟到次数太多——补修学分很贵,不补又会延迟毕业,还要搭上更多时间和金钱。这对他而言,是更现实、更具体的压力。
脑子里塞满这些杂乱念头,似乎能减轻身体的疲惫,让他麻木地抬起腿,一级一级挪回房间。
门一关,他整个人就像一摊煮过头的面条,软软地拍在床上。
真好。又活过一天。
他很想起来吃点东西,但最后一点精力也被抽干了。很难想象,浑身又冷又黏、精神濒临崩溃、还有轻微洁癖的自己,就这么直接瘫在了没换洗的床单上。
明天……一定得把床单换了。
这是他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昏昏沉沉,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起来。
嘴唇干得发裂,嗓子里火烧火燎。夏木迷迷糊糊地朝床头摸去,先是抓到一卷卫生纸,又扑腾两下,忽然感觉一个水杯被轻轻递到了自己手里。
他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想坐起来——没挺动,全身酸痛得像散了架,最后只像个蛆似的在床上咕噜了半圈。
借着微光,他看清小话唠就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脸色也难看得很,一副虚脱的样子。
夏木现在也懒得问他是怎么进来的,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温水下肚,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窗外,天边刚透出鱼肚白。远处的寺庙已经开始播放晨祷的诵经声,庄严悠长,和这座潮湿混乱的城市格格不入。
无论如何,今天都得去上课了。
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小话唠没说话,默默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来。
夏木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抽出来一看,全是零散钞票,五块、十块、二十块……连张整的都没有。他粗略估了一下,至少是他昨天垫出去钱的三四倍。
他抽出自己应得的部分,剩下的推了回去。
“你这买卖刚起步,不容易,不用多给。”夏木看着那一叠皱巴巴的零钱,“看你连张整钞都没有……这点小钱我还垫得起。”
“至于为什么全是零钞……”小话唠扯了扯嘴角,“我收的时候就这样。整钞面额太大,有些‘东西’,我慢慢带你看,都挺有意思的。”
夏木打了个哆嗦。
“可别,您可千万别。”他连连摆手,“这一趟已经够遭罪的了。我现在感觉自己要感冒,你最好也吃点儿药预防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行了,你先出去吧。我洗个澡换身衣服,早上还得上课。”
“那……学校见。”
小话唠盯着夏木的眼睛。
夏木移开视线,手上忙着翻找干净衣服。
“学校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