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语
天色渐亮。
热带地区的黎明总是来得更早一些。窗外传来啾啾鸟鸣,偶尔夹杂着几道破空的锐响——分不清是远处战机的呼啸,还是近处树梢间那些“东西”掠过的动静。
候诊厅里有台饮水机,凉水勉强驱散了些许闷热。若不是它,这地方的高温恐怕真熬不住。
楼梯传来脚步声。医生揉着后腰从楼上下来,看见夏木还在,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夏木支支吾吾,目光瞟向小话唠——手腕脚踝仍被皮带固定在台子上,头上缠着绷带。
他用眼神反问:这样子,怎么走?
医生一噎,随即反应过来:“你不是本地人吧?这种伤,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能走了。不然我留钥匙给你干嘛?”
夏木这才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脚依旧没挪地方。他其实只想等小话唠完全清醒——至少这儿暂时是安全的,外面如何,谁也说不好。
医生眯起眼,转念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要买狗吗?”他突然问,“能看家护院的那种。”
夏木虽不明白这问题的用意,但人在屋檐下。他咬了咬牙:
“要。麻烦您……挑两条贵点儿的。”
狗代表什么?贵一点儿又代表什么?他不知道,但这么说,总该不会错。
医生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转身进了后仓,片刻后拿着一张名片出来。
“老弟,常联系。”他把名片塞进夏木手里,“现在,你们从侧门出去,走那条巷子——就昨晚那姑娘走的那条。到底有个仓库,找个叫‘普雷’的人。告诉他:‘今天换车’。别的不用多问,至少能让你们待到明天。”
他瞥了眼轮椅上昏迷的小话唠:“你这朋友,两天之内估计难醒。不过要是他底子好,指不定今晚就能睁眼。”
夏木试着去背小话唠,没扛动。
医生也没辙,转身从后仓推出一架旧轮椅,展开。两人连扛带拽,总算把人固定在上面。
夏木推着轮椅,从侧门踏进巷子。
晨光稀薄,泥泞的地面上漂浮着昨夜暴雨留下的垃圾,积水泛着浑浊的光。
要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这条道简直不是人走的。夏木一边推着轮椅在泥泞里打滑,一边在心里咒骂本地的道路部门。多亏轮椅上有束胸带能把人捆牢,否则小话唠早被他摔下去好几回了。
一脚深一脚浅,总算挪到巷子尽头的仓库。
没人。完全没人。
夏木心里有点慌。他默数了十个数,强迫自己冷静,掏出医生给的名片。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宠物兽医名片,上面还印着“宠物心理咨询”“算命看事”“境外旅游”之类的,怎么看都像江湖骗子——哪家正经宠物医院搞这么全?甚至还有一行“恭请莅临检阅”的套话。这要是在街上接到,他肯定随手就扔了。
可“普雷”在哪儿?名片上有线索吗?
他蹲在地上,正盯着名片出神,一声响亮、急促的口哨突然刺破寂静。
抬头望去,一个胡子拉碴、浑身酒气的男人正盯着他。
“是普雷吗?”夏木站起身,压低声音,“我刚买了两条狗,贵的那种。”
醉汉的眼神瞬间清明。他掏出一个类似BP机的呼叫器,按了几下。
旁边一扇民居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有人朝他们招手。
夏木推着轮椅过去,连拖带拽才弄进门槛。说好的仓库,怎么是民居?
开门的人探头看了看地上清晰的轮椅辙印,打了个短促的呼哨。巷口立刻转出几个人,手脚麻利地用脚把痕迹全抹掉了。
“走。”
夏木被引着往屋里去。刚想开口说暗号,里面的景象让他大开眼界——这一整排房屋的隔墙显然都被打通了,形成一条贯通的暗道。他推着轮椅,数着步子走了大概六十多步,几乎快到街的另一头了。
带路的人双手一摊,示意“就到这儿”,随即转身消失。
夏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到头来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当当当”。
轻微的敲击声从脚下传来。他挪了挪脚,一块木质地板应声翘起一条缝。
“哥们儿,帮忙挪一下电视柜。”声音从底下传出。
缝隙随即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边缘扬起一点微尘,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夏木环视四周,找到角落的老式电视柜。他用力拧了拧,没动,又试着推——柜子缓缓滑开,底下一个锈死的推拉门露了出来。
“来吧,跟我走。”
地下是段向下的台阶,通向类似检修管道的空间。轮椅是进不去了,从暗道里又出来两个人,帮着把小话唠从轮椅上卸下来,架着往前走。轮椅被随手扔在原地。
夏木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钻进去,还能再出来吗?
检修通道低矮,必须弯着腰走。他时不时得扭头看看小话唠的状况。空气闷热潮湿,但偶尔会掠过一股凉风,大概率是经过了某个通风口。这条通道显然常有人走,边上的管道线路都被磨得发亮。
他们是怎么和本地检修工达成协议的?
至少眼下,一切顺利。
一进通道,那两个带路人便不再出声。他们掏出某种粘稠的胶状物,快速糊在小话唠脸上,随手捏弄几下——一张融合了本地人肤色与殖民者轮廓的“大众脸”便出现了,带着强烈的混血风格。不在阳光下细看。匆匆一瞥,大概能混过去。
没有阳光,无法判断时间。夏木只知道脚已经走酸了。
隐约间,他听到了海浪声。
通道尽头透进一缕光。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走近才发现,检修口和某个排污管道的隔墙被打通了,不知他们从哪儿搞到的设计图。
外面,一艘小划艇载着两名水手正在浑浊的水面上等着。
水手沉默地划桨。小艇行至码头检查口附近时,一艘巡逻艇径直驶过,对近在咫尺的他们视若无睹。
艇上五个人,包括昏迷的小话唠,全都凝固般静止,不发一言,也当对方是空气。
双方擦肩而过,只有水面上泛起的波纹,碰撞在一起,又互相消散。
最终,小艇靠上一艘略显陈旧的巡逻船。夏木和小话唠被转移上去。船舱里被子尚有余温,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换岗下来。
带他们下地道的人递来一部老式手机。
“在这儿等着。电话响了,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说完,所有人迅速撤离。
舱门关上,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
夏木背靠舱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完了。他想,今天的课,肯定被点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