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街角
豁牙子坐在街角那间常年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烟味的小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他这个星期——不,是拖了近一个月——该上交给“街区老大”的货款。
规矩是每星期一交。可上个月,出大事了。
顾问委员会手底下最赚钱的、负责给一整栋公寓楼供货的“高级干部”,连同那栋楼,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力夸张到离谱的民兵武装,用炮和炸药,在短短十几分钟里从地图上抹平了。里面的人、货、钱,全成了瓦砾堆里的残渣。
据说是因为那栋楼里藏了个连环杀手,还跟“某种邪神”扯上了关系,惹了不该惹的人,被民兵团“物理净化”了。消息传到街区老大耳朵里,这位在附近几条街也算一号人物的指挥官,吓得几天没敢露面,更别提来收豁牙子这点“街角”的散碎银子了。
一直拖到今天,风声似乎过去了,才派人传话,让豁牙子去“老地方”交账、汇报。
豁牙子很懂规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站在那间伪装成废旧仓库的“办公室”外,垂着手,一动不动,努力想给老大留个好印象。毕竟,是他的“天”。
仓库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雪茄、汗臭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涌出来。豁牙子低着头走进去,把装着钱的牛皮纸袋双手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街区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发福,脸上有道疤,正用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修着指甲。他没看钱,先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豁牙子一眼。
“豁牙子,”老大开口,声音沙哑,“听说……上次那事儿,是你给杜克那老油条递的消息?”
来了。豁牙子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怯,反而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苦相:“大哥,您明鉴。您是指挥官,那栋楼里藏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还沾着‘某些邪神之类的’,杜克警长那架势……您也知道,他那队人当时跟要吃人似的。我这种看街角的小角色,哪扛得住?再说了,那楼里的‘货’,是科斯老大在管,他级别跟您一样,我总不能越过您,直接跟帮派汇报说咱们地盘上有个连环杀手吧?那不合规矩。可要是不说……等杜克自己查出来,或者等那杀手再弄出几条人命,惊动了民兵团上面,恐怕……对咱们更不利。”
指挥官听完,沉默了几秒,继续锉指甲。仓库里只有锉刀摩擦的沙沙声。豁牙子手心有点出汗。
“行了。”终于放下锉刀,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也没数,随手扔进脚边的保险箱,“过去的事儿,不提了。”
豁牙子刚松半口气,接下来的话让他心跳猛地加速:
“你跟着我,看这街角,也有些日子了。”
“是,大哥。”豁牙子连忙答。
“嗯。”指挥官靠在吱呀作响的破皮椅上,肥胖的手指敲着扶手,“是时候,往上挪挪了。”
豁牙子感觉血往头上涌,强行压住。
“前段时间,出了点‘小问题’,”指挥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科斯那边折了,他那栋楼没了。还有几个负责其他街角的兄弟……唉,运气不好,刚好也住那楼里。现在,他们管的地盘,空出来了。”
他看向豁牙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有些狰狞:“我想着,你办事还算稳妥。愿不愿意……帮我多分担点?再多看两个货点,或者……把那几个空出来的街角,也接过去?”
巨大的馅饼砸在头上。豁牙子感觉耳朵嗡嗡响,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的嘴角咧到耳根。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
“大哥信得过我,是我豁牙子的福气!您放心,我一定用心管好,绝不给您添乱!”
“嗯。”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指挥官从保险箱里又抽出两张面额不小的钞票,扔到桌上,“拿着,这月的‘辛苦费’。规矩你懂,账目清楚,手脚干净。下次再有什么事……记得,先报给帮派那边的话事人,再告诉杜克。至少,也得是上面的人点了头。明白吗?”
“明白!明白!”豁牙子连忙点头,拿起那两张钞票,感觉纸张都有些烫手。他知道,这是在重新划界限——现在,新建的帮派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天”,杜克那种官方鹰犬,得排在后面。
走出仓库,夜风一吹,豁牙子才感觉后背有点湿。他捏了捏口袋里厚实了不少的钞票,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野心和后怕的兴奋。
回到自己的街角小屋,几个心腹小弟已经等着了。豁牙子关上门,先把该上缴的大头钱分门别类放好,然后开始分“辛苦费”。他犹豫了一下,把指挥官额外给的那两张钞票抽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写着“信使”的小布袋里——那是给那个整天神出鬼没、负责跑腿传话的兜帽小子的。那小子腿脚利索,消息灵通,这次能平安过关,说不定也有他及时传递消息的功劳。
“都进来!分钱了!”豁牙子喊了一嗓子。
几个半大少年欢呼着涌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拿完钱,不用豁牙子吩咐,一个个飞快地脱掉身上沾满尘土汗渍的外套和裤子,只留一条底裤,露出或精瘦或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这是“分货”前的规矩——防止有人夹带。
豁牙子和另外两个年纪稍大、主要负责武力镇场的小头目,拎起放在墙角的家伙儿,各自蹲到屋子的几个角落,眼神警惕。
剩下的少年们则聚到客厅中央,围着地上几个打开的麻袋。里面是指挥官阁下派人送来的、已经初步分装好的“货物”——主要是“天使尘”第四代,还有一些从“龙与虎”帮会渠道搞来的、据说能“提升体验”的彩色小药丸,以及少量从杜克管理的“罪恶集市”流出来的、效果猛烈但副作用不明的违禁药剂。
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按一定比例混合,重新分装成更小、更适合街头零卖的份量。混合是门手艺,掺多了“面粉”或替代品,效果太差下次就没人买了;掺少了,利润就薄。通常他们会严格控制比例,甚至留出样本试吸,确保“品质”。
但今天,或许是刚刚升职加薪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或许是冥冥中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影响,从豁牙子到下面最机灵的小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要“验货”。所有人都沉浸在“马上就能拿着钱去潇洒”的兴奋里。
“快点!弄完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他妈要上学呢!”一个少年嚷嚷道,引起一片哄笑和附和。他们中大多数人,确实还是学生,白天在课堂里昏昏欲睡,晚上在这里“勤工俭学”。“民兵团”有纪律,不收未成年的正式成员,但对这些在街头混饭吃的少年,只要不闹出大事,往往睁只眼闭只眼,甚至默许他们用这种方式“补贴家用”——前提是,别把货卖到学院附近,别惹出大乱子。
在一种近乎狂欢的松懈气氛中,混合、分装、封口……工作进行得飞快。几个小时,所有货都处理完毕,整齐地码放进几个手提包。
“行了!散了散了!”豁牙子挥挥手,自己也觉得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轻松和期待。
少年们嬉笑着穿上衣服,揣好刚分到的钱,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夜色中,奔向廉价的录像厅、街机室,或者某个相约好的秘密据点。
豁牙子没跟去。他仔细锁好装货的手提箱,又把分剩下的钱藏好,这才从床底拖出一个崭新的纸盒。里面是一台帝国制造的、外壳锃亮的晶体管收音机,有十几个调频按钮,据说能收到几百里外的广播。这是他托人从港口黑市淘换来的,花了不少钱。
他抱着收音机,像个抱着宝贝的孩子,悄悄来到不远处一片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居民区。在一栋五层楼房的第三扇窗户下,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里面透出的、温暖的黄色灯光。
那是他姑母家。父母早亡后,是这位脾气暴躁但心肠柔软的姑母,用微薄的薪水拉扯他,没让他饿死街头。虽然姑母一直念叨让他“好好读书,找个正经活路”,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弄点钱,时不时“补贴”一下姑母,让她日子好过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崭新的收音机。姑母最爱听广播里的本土音乐,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杂音大得吓人。这个,她应该会喜欢吧?
窗内的灯光,温暖而平静。窗外的阴影里,抱着崭新收音机的年轻毒贩,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满足的微笑。
夜还长。而明天,对于豁牙子,对于这座城市角落里无数像他一样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的小人物来说,又是新的一天。
只是,那些没有经过检验、被某种“神秘侧力量”影响而匆匆混合分装出去的“货物”,将会在城市的血管里,流向何处,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