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午时
天还是一样的亮。
今天早上,豁牙子手下那群半大小子“士兵”们,大多都老老实实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毕竟州政府和学校合作搞的“出勤补贴”是按天算的,旷课就没钱拿。这对不少家境困难、又需要在街头混饭吃的少年来说,是笔不得不重视的稳定收入。
等到中午,街角才真正活络起来。这是“旺季”。不少下了班的码头工人、熬了一上午的白领、还有那些只想找点乐子的闲汉,会趁着短暂的午休,到熟悉的街角,买上一点能让他们“提提神”的小药丸,好应付下午漫长而折磨人的时光。
学校中午现在也放学——这是被现实逼出来的规矩。以前中午封闭管理,结果太多学生翻墙跑出来厮混,管不住,索性就开了口子。
“点清楚。”豁牙子对那个精瘦的、负责收钱点数的少年说。他自己今天没一直守在这个老据点,他刚被“指挥官”提了级,要管三个街角,得来回跑。这个据点,他临时从别的片区调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更沉稳些的少年盯着。
精瘦少年点完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抬头朝灰扑扑的围墙方向打了个手势。另一个更小的、像猴一样机灵的孩子,立刻从马路对面窜过来,熟门熟路地从一辆停着的破汽车轮胎底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飞快地夹进一个干硬的面包里,然后手臂一扬——
面包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那辆汽车半开的车窗,落在后座上。
至于那些没开车来的顾客,交易就更隐蔽些,塞进报纸,扔进空罐头盒,或者假装系鞋带时完成交接。除了收钱必须当面点清,货品的传递尽量不产生直接接触。
豁牙子巡视到这边时,正好看到一单完成。他抬了下手,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的兜帽“信使”立刻凑过来。
“大哥,这边一切正常,数目都对。”信使低声汇报,帽檐下的眼睛很亮。
豁牙子点点头,他信任这个寡言但机灵的小子,很多跑腿和联络的活儿都靠他。“去吧,回学校,下午课别迟到。”他拍了拍信使的肩膀。信使点点头,像条游鱼一样滑进散去的人流里。
城市似乎和往常一样,嘈杂,忙碌,带着一种病态的“活力”。午休的高峰期很快过去,那群“士兵”嘻嘻哈哈地结伴,又往学校方向晃荡回去——补贴还没到手,下午的课还得应付。
豁牙子松了口气,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心腹回到据点里间,开始清点上午的收获。钞票要捋平、分类、捆扎好,打上只有他们自己人懂的封条,然后锁进那个沉重的旧保险柜。这是帮会的死规矩,账目和货款必须日清日结,封条不对,或者数目有差,轻则一顿毒打吊在房梁上,重则直接绑上石头沉进港口喂鱼。
封条刚打好一半,豁牙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神不宁。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一声接着一声,似乎比平时密集得多。紧接着,火警的尖啸也掺杂进来,从不同方向响起,搅得人心慌。
“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多救护车?”一个心腹嘟囔道。
豁牙子没说话,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走到临街的二楼窗户边,掀起百叶窗的一条缝往外看。
然后,他看到了。
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汽车,突然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路上画起了巨大的“S”形,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歪歪扭扭地朝着街对面冲去!就在快要撞上围墙的最后一刻,司机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方向盘一歪,车头猛地一拐,“砰”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了停在路边另一辆车的尾部!
玻璃碎裂,警报狂响。
“操!”豁牙子浑身汗毛倒竖。第一反应是有人寻仇,或者警察/对头搞的突袭!
“抄家伙!关门!”他嘶声大吼,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当作掩体,从底下抽出几支粗糙焊接的“长杆”,分给身边几人。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向门口,哗啦一声把沉重的卷帘铁门拉到底,从里面锁死。小小的据点瞬间变成一座堡垒,所有人都握着武器,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门口和窗户。
等了几分钟,外面没有预想中的枪声或撞门声。只有那辆肇事车里,传来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豁牙子小心地回到窗边,再次望去。
肇事车的驾驶门被从里面艰难地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挣扎着爬了出来。看打扮像个高级技工,开的车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他脚步踉跄,似乎想往前走,但刚迈出两步,整个人猛地一僵——
随即,他的口、鼻、甚至耳朵里,开始汩汩地往外冒血!鲜红的血液瞬间糊满了他的下巴和衣襟。他像一截突然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跪倒,然后脸朝下砸在柏油路面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弹。
据点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打手脸色煞白。
“过……过量了?”一个胆子稍大的颤声问。
豁牙子喉咙发干,他见过这场面。以前在乌侯帮混的时候,一个不信邪的兄弟按照经验量偷偷尝了新到的“猛货”,就是这样,七窍流血,几分钟就断了气。
“看见没?”豁牙子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嘶哑地对手下说,既是解释,也是警告,“这就是乱碰、碰过量的下场!这些东西……最好他妈别沾!”
手下们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然而,没等他们从这惊悚一幕中回过神——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面卷帘铁门都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一辆失控的汽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们据点的门上!得亏门口有几级台阶垫高了门槛,车辆底盘卡在台阶上,才没直接冲进来。
撞击的烟尘中,第二辆车的驾驶门也被撞开。这次下来的司机年轻些,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他情况似乎稍好一点,还能挣扎着爬出半个身子,满脸是血,朝着紧闭的卷帘门方向,伸出颤抖的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绝望的哀嚎:
“救……救命……救……”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软,也瘫倒在扭曲的车门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两辆车,两个七窍流血倒地的人,就横在据点门口。
远处,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密,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交织成一片死亡和混乱的协奏。
豁牙子脸色惨白如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溃。
一个可能是意外。两个……还是以这种诡异、恐怖的方式,几乎同时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再加上那遍布全城、越来越凄厉的警笛……
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念头是找信使——那小子机灵,现在派去找杜克来得及。可信使已经回学校了!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了,推开后窗,直接从二楼翻了出去,落地时崴了脚也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冲向街对面那家他常去买烟的小肉铺。
肉铺老板看到他满身灰土、脸色狰狞地冲进来,吓了一跳。豁牙子没理他,扑到柜台那部老式转盘电话旁,颤抖着手开始拨号。
他要打给杜克。现在,只有那个贪财但至少还在维持表面秩序的治安官,或许能有点用。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杜克平时油滑的声音,而是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嘈杂:怒吼、尖叫、哭喊、对讲机的电流声、更多的警笛背景音……仿佛电话那头不是治安所,而是人间地狱。
“杜……杜克局长!是我,豁牙子!东三街角这边!出事了!两个人,开车撞过来,七窍流血死了!就死在我门口!远处全是救护车的声音!到底怎么了?!”豁牙子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
“闭嘴!我知道!全城都他妈出事了!”杜克的声音沙哑狂暴,背景音里有人在大喊“又倒下一个!”“医院爆满了!”“火!哪里又起火了?”,他几乎是在咆哮,“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让你们的人,还有所有你认识的、卖那些狗屁玩意儿的杂碎!停止!所有交易!所有使用!现在!立刻!听到没有?!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吼完,根本不给豁牙子回话的机会,电话被重重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豁牙子握着话筒,呆若木鸡。肉铺老板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色吓得比案板上的猪肉还白。
全城……都出事了?
那些中午买走的、没有经过检验的、被某种“神秘侧力量”影响而匆忙混合分装出去的“货物”……那些彩色的小药丸,那些“天使尘”第四代,那些来自“龙与虎”和杜克集市的古怪药剂混合物……
是它们?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豁牙子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起了那些兴高采烈拿着“货”离开的顾客,那些中午需要“提神”的工人和白领,那些可能在任何角落、此刻正经历同样恐怖七窍流血过程的无辜者(或不那么无辜者)……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准、恶毒、范围覆盖全城的……毒杀?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由“货”本身引发的灾难性变异?
与此同时,帕图姆学院,社团核心层的紧急会议刚刚开始。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所有人都眉头紧锁,面前摆着刚刚汇总上来的零星报告:多地突发大规模昏厥、吐血、暴力行为、交通事故、火灾……疑似与某种新型毒品的异常流通有关。
“化验结果最快也要两小时后才能初步出来。”坤胖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沉闷。
小话唠脸色铁青,手指焦躁地敲打着桌面。夏木看着窗外城市上空不同方向升起的黑烟,眼神冰冷。
“等不了化验结果了。”小话唠猛地站起身,扫视全场,“现在开始表决:立即启动一级应急响应,全城宵禁。民兵团的巡逻队全员出动,协同治安所,上街执行!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返回住所!封锁主要路口,严查流动人员!直到事态查明、控制住为止!”
“附议。”
“同意。”
“通过。”
几乎没有犹豫,表决迅速通过。
命令像雪片一样下发。很快,刺耳的防空警报般的宵禁汽笛,第一次在这座刚刚开始“重建”的城市上空凄厉地拉响。
街道上,满载民兵的卡车和武装皮卡呼啸驶出,与同样仓皇出动的治安所车辆汇合,驶向各个陷入混乱的街区。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驱不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浓郁如实质的死亡阴霾。
混乱,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