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拿到了仆从送来的书。厚厚一册，装帧普通，但翻开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书页是打印的，油墨甚至还没干透，带着打印机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气味。纸张是普通A4纸，装订粗糙。内容是一本他从未读过的、关于热带海洋鱼类图谱的书籍，插图清晰，文字详实，但毫无个性，毫无线索。

　　打印机可能是帝国产的某个老旧型号，油墨颜色都不均匀。除此之外，这本书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下来，又被特意加热烘干一样。

　　对方考虑得很周全。连“书籍可能泄露信息”这个漏洞都堵死了。

　　夏木合上书，扔到一边。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银白光泽的沙滩，和更远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海面。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他回到床边，习惯性地开始布置“防线”——把厚重的橡木衣柜推到窗前，抵住窗框；将房间里唯一一把实木椅子斜顶在门后。尽管他知道，如果这屋子的主人真想对他做什么，这些举动幼稚得可笑。但他需要这点微不足道的“控制感”，来对抗心底不断滋生的、对未知的恐惧。

　　尤其是白天看到的那条六条腿的狗之后。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打理的、非人的秩序。

　　码头，三号仓库东侧后门。

　　杜克靠在生锈的铁门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十点整，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支车队。

　　刺目的车灯撕裂夜幕，将仓库区照得亮如白昼。皮卡、改装过的重卡、甚至两辆焊着钢板的“装甲车”依次停下，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社团成员鱼贯而出，动作迅捷而沉默。他们像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占据各个路口、制高点。两辆皮卡后斗上的防空炮被放下支撑脚架，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更高处的公寓楼顶，隐约能看到反光。

　　杜克直起身，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秘密接头搞成了武装游行，这排场……他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民兵团”的作风。

　　小话唠从中间一辆车的后座下来，身边跟着四个面无表情、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护卫。他穿着深色便服，脸上看不出情绪，径直走向杜克。

　　杜克挤出笑容，下意识想伸手握手。一名护卫侧身一步，像堵墙一样挡在他和小话唠之间。

　　杜克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顺势挠了挠头，干笑道：“哎呀，这鬼天气，蚊子真多。”

　　小话唠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无聊的茬，直接问：“东西呢？”

　　杜克收起讪笑，从腋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公文袋，递了过去。护卫接过，仔细检查后，才转交给后面等待的秘书。

　　“我有几个线人，专门盯着些……特别的人和事。”杜克压低声音，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油滑与谨慎，“夏木被袭击那天，现场周围，荆棘教团的信徒数量异常的多。”

　　小话唠翻阅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荆棘教团？他们不是和正教一起……”

　　“一起完蛋了？表面上是。”杜克接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是这种扎根几百年的教团，谁知道底下还藏着多少没露面的‘苦修士’、‘隐秘派’？那些人身上没有明显标记，但我的线人说，看到好几个人身上有新鲜的鞭痕——那种苦修用的带倒刺的鞭子留下的。”

　　“这不能说明什么。”小话唠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某个小型集会。”

　　“当然，当然。”杜克点点头，又从公文袋里抽出另一份更薄的资料，“所以还有这个。近期，荆棘教团一位隐居的长老级人物，家里突然少了十几个贴身仆人。不是解雇，是‘消失’。”

　　小话唠看着资料上模糊的照片和简短描述，眉头微皱。

　　“这些仆人，”杜克补充，声音更低了，“都有些……‘特别’。有的没舌头，有的没眼睛，有的干脆被弄成了只会执行固定指令的人偶。制造这些人偶可是手艺活，专门训练出来伺候人、同时绝对守密的‘工具’。”

　　小话唠眼神动了动。这种泯灭人性的“手艺”，他有所耳闻，是某些历史悠久的隐秘组织控制核心区域时才会用的手段。

　　“还有，”杜克最后抛出一个更模糊的信息，“线人隐约听到风声，这位长老最近似乎去了某位本地贵族的庄园‘做客’，至今没出来。

　　贵族？

　　小话唠心脏猛地一跳。这倒是条新线索。荆棘教团残党，加上本地贵族……动机和能力似乎都对得上。

　　“哪家贵族？”他追问，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

　　杜克摊手，露出无奈的表情：“还没确切消息，对方嘴很严。我只能搞到这么多。”

　　小话唠沉默了几秒，他看向杜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杜克先生，感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们当然有合作的空间，这件事，我会仔细考虑。”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就走，护卫立刻簇拥着他上车。

　　车队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有序地撤离，只留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痕迹和渐渐消散的烟尘。

　　杜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咂了咂嘴。报酬已经到手，消息也已送到。他的任务完成了。至于社团和荆棘教团、本地贵族之间会擦出什么火花，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整了整衣领，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转身没入仓库区更深沉的黑暗里。他得去几家熟悉的酒吧转转，把该付的“线人费”结清，顺便听听有没有什么新的、能卖钱的风声。

　　狩猎已经开始，而他，杜克，永远只做那个在阴影里，为猎人（或猎物）悄悄递上情报的……中间人。

　　小话唠回到临时指挥部，独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杜克的情报，像几块破碎的拼图。荆棘教团的残党，擅长制造“无声仆役”的长老，神秘的贵族庄园……

　　他需要更多碎片。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是我。”他对着听筒说，“天亮之前，我要一份清单——本地所有有能力、且有动机参与袭击夏木的贵族名单，特别是最近和任何宗教背景人物有过接触的。还有，查一下荆棘教团覆灭后，有哪些‘隐居’或‘失踪’的重要人物，他们的详细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窗外，城市的废墟在夜色中沉默。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新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