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失控边缘
夏木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扭曲的画面。他坐起身,房间里一切如旧——衣柜抵着窗,椅子顶着门。这是个密室,至少在物理上是的。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多出来的东西。
一部老式转盘电话,深棕色,漆面斑驳,安静地蹲在那里,像只不祥的甲虫。夏木不记得昨天这里有电话。
他盯着它,没动。电话也沉默着。
直到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刺眼的光斑,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突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夏木看着它响到第三声,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他觉得可能是幕后的大老板想跟自己聊聊了。
“喂?”
“哥?”
夏木手一抖,听筒差点掉下去。声音清脆,带着点熟悉的娇憨,是他妹妹,王夏雨。
“小雨?”他声音发干。
“哥!你跑哪儿去了?妈说你工作忙,电话都打不通!”王夏雨在那边叽叽喳喳,“我跟你说,隔壁刘婶家的狗下崽了,一窝六只,可胖了!还有啊,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家里买了新车,妈可高兴了!就是老念叨你……”
“妈……妈在旁边吗?”夏木打断她。
“在呢在呢,妈,哥电话!”
接着,是母亲温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絮叨着家常,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天冷了要加衣,最后还提到:“对了,你们社团那些小伙子真好,隔三差五就来帮忙,修水管、换灯泡、还陪你爸下棋……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夏木握着听筒,后背渗出冷汗。他可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家的地址,更提示过小唠叨,绝对不要去。社团的人去他家“帮忙”?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提醒”?这些家伙真的是社团的人吗?
他匆匆应付几句,说自己很好,工作忙,信号差,然后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夏木坐在床边,看着那部电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家人平安,甚至过得不错。但这“不错”背后,是无孔不入的控制和展示。对方在告诉他:你的软肋,我们都知道,而且触手可及。现在,我们替你“照顾”得很好。
没有威胁,没有条件,只是展示力量。
夏木反而冷静下来。既然对方不急着谈,他也不急。他放下电话,决定暂时把这烦恼扔到一边。难得“假期”,先活下去,吃饱,养好伤。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浴袍,虚踩拖鞋,也没有那么正式了,就像是来疗养的一样。
他下楼,找到厨房。仆从默默递上早餐。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小碟……粉白色的虾仁,形状、色泽,都与社团“特产”高度相似。
夏木脸色一变,胃里一阵翻腾。这是挑衅?还是暗示他并未脱离掌控?
他没碰那碟虾仁,默默喝完了粥。对方不在明处,但这栋宅子里的每一处细节,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算了,不想了。他决定找间有充足阳光的房间,晒晒太阳,好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至少,这宅子的主人目前似乎不在。
与小木的“假期”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小话唠的地狱。
他快疯了。
他从来不知道,夏木每天要处理这么多文件!报告、账目、招标书、人员调度、物资申请……像山一样堆在临时办公室的每个角落。有些需要夏木的密码或密钥才能处理,而知道全局的会计让车玻璃扎的跟刺猬似的,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剩下的会计只是知道自己那一部分的内容,保密工作都做得太好了,连小唠叨自己都防住。
“密码!密码!全是密码!”小话唠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舌尖起了好几个泡。他发誓,等抓到搞出这事的人,一定要用小刀拉屁股,让他开开眼。
烦躁的不只是他。整个社团,从核心骨干到最底层的新丁,都憋着一股邪火。
以前夏木在,工资半个月一发,从不拖欠,偶尔还有奖金。现在夏木失踪多久,工资就停了多久。很多人指着薪水还贷款、维持之前的生活水平,如今断粮,焦虑和怨气像野火一样蔓延。如果只是学生倒还好说,可他们现在大多数都是体面人了。
当听说停发工资是因为“财务总长失踪,账目密码无人知晓”时,这股邪火彻底变成了暴怒。
“找!就是把地皮掀过来,也要把夏木哥找出来!把搞事的杂碎揪出来!”
行动彻底失控。原本还有所克制的“清扫”变成了无差别发泄。下城区每一个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人,先挨一顿揍再说。拒不配合的,或者被怀疑是“内鬼”的,直接挂上路边的木桩,像风干的腊肉一样示众。
血腥和恐惧重新笼罩了刚刚开始清理的街道。张会长吓得连面都不敢露,生怕自己哪天路过也被“误伤”。
杜克坐在他新晋的分局局长办公室里,感觉屁股下的椅子像烧红的铁板。
他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街头秩序,在社团这股狂暴的怒火下,像阳光下的黄油,滋滋作响,迅速融化。各方的抱怨和压力全堆到他头上,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儿上好的牛排,正要扔在这块黄油上,烫个三五分熟。他敢去质问社团吗?那群人现在就是一群红了眼的疯狗,谁挡路咬谁。
他硬着头皮,再次去拜访小话唠。
这次,他连小话唠的面都没见着。接待他的是外联部的王佳诺。
这个传闻中与夏木同乡、甚至可能沾亲的姑娘,此刻眼圈乌黑,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毫不掩饰的暴躁和疲惫。她甚至没请杜克坐下。
“王部长,关于街面上的秩序……”杜克搓着手,试图委婉地提出“控制一下”的请求。
话没说完,王佳诺桌上的电话响了。那是一部普通的办公电话。
王佳诺瞥了一眼,没动,对旁边一个社员抬了抬下巴。那社员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老远,才放到耳边。
“喂?……嗯,知道了。”
社员挂断电话,看向王佳诺:“东区‘黑鼠帮’的地盘,搜出点奇怪的东西,但不肯说来源。”
王佳诺眼皮都没抬:“老规矩。主要成员,挂墙上,晒着。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放下来。”
声音平静,却让杜克脚底冒起一股寒气。挂墙上晒成干?这可不是吓唬人的话,这几天他已经见识过“腊肉”的下场了。
“王部长,这……是不是有点……”杜克喉咙发干。
王佳诺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杜克局长,还有事吗?”
杜克把所有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现在跟这群人说“冷静”、“秩序”纯属找死。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走出社团临时总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发现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走在混乱的街头,看着那些双眼通红、拎着武器四处搜查的社团成员,杜克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
暴躁……是因为发不出工资?
钱……
他眯起眼睛,一个大胆的、或许能让他摆脱目前尴尬处境、甚至捞到好处的主意,慢慢浮上心头。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跟那位快被文件逼疯的小话唠先生,做这笔新“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