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两难处境
夏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这不是梦。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单,陌生的光线。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穿着一套干净的、不属于自己的亚麻睡衣,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
他走到窗边,推开。
眼前是一片近乎刺眼的银白色沙滩,一直延伸到碧蓝的海平线。阳光灿烂,海浪温柔地卷上沙滩,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空气里是咸湿的海风,没有硝烟,没有血腥,也没有废墟的焦臭。
夏木愣住了。
他所在的城市,最近的海岸线也并非这种细腻的银沙,更没有这样……祥和到虚假的景象。按地理常识,距离城市几百公里内,都不可能有这种质地的沙滩。
他第一反应是翻窗逃走,但看了看二楼的高度和下面一览无余的沙滩,又放弃了这个念头。绑匪会把他放在一个毫无防备的二楼客房?他不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栋三层度假小屋,装修得并不奢华,但用料考究,透着一种低调的舒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走下楼梯,很容易找到了会客厅。里面没有人,但显然不是空屋。他看到几个穿着统一棉布衣服的仆从在远处轻手轻脚地忙碌——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家具,整理着花瓶里的鲜花。他们看到夏木,停下动作,微微鞠躬,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安静得像一群影子。
夏木犹豫了一下,走向最近的一个年轻仆从。
“请问,这是哪里?”他用帝国通用语问。
仆从停下动作,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没有回应。
夏木换成联邦语又问了一遍。
依然没有反应。
夏木又尝试蹦了几句在本地学到的、蹩脚的土话。
仆从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的、近乎抱歉的表情,依然沉默。
夏木有点急了,他伸手轻轻抓住仆从的一条手臂,又重复了几遍问题,希望能得到哪怕一个手势的回应。
仆从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站着,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缓缓张开。
夏木瞳孔一缩。
嘴里是空的。舌头被齐根切掉了,只剩下一个愈合的、微微凹陷的创面。
一阵寒意从夏木脚底升起。他松开手,仆从再次微微鞠躬,转身继续去擦拭一个本已光洁如镜的花瓶。
守密。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守密。
夏木看着那黑洞洞的口腔,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恶心。他竟然在想:下刀很准,位置靠后,避开了主要血管和神经,应该不影响吞咽和基本生理功能。做这事的人,手艺不错。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没再试图交流,转身走向大门。不管怎样,先出去看看。
手刚搭上门把,一直安静守在门边的门童无声地拦在了他面前,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平静的劝阻。
外面是什么?刀斧手?怪物?还是别的?
夏木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听劝,尤其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收回手,对门童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二楼自己的房间。
他重新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片美得不真实的银白沙滩,试图寻找线索。
然后,他看到了。
正门前方那片被精心修剪、用来遮挡视线的矮树丛边缘,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是一条狗。一条体型中等的、皮毛光滑的狗。
但这条狗,长了六条腿。它行走的姿态协调而怪异,六条腿交替迈动,悄无声息地踏过沙滩,消失在另一片树影后。
夏木呼吸一滞。
生物改造。而且不是坤胖子那种基于奥利维亚组织的、带着诡异“灵性”的技术,更像是某种更“纯粹”、更“稳定”的、追求功能性的人造产物。
他一直以为,坤胖子的研究是独一份。社团严格控制着相关技术的泄露,流出去的“初级产品”(比如那些被伪装成“无皮虾仁”的活性组织)都经过重重伪装和削弱。可现在,他看到了别的、似乎更成熟的“作品”。
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对方显然没想杀他,甚至还给他处理了伤口。那把他弄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软禁?观察?还是……某种更漫长、更耐心的“谈判”?
他需要信息。他起身,决定再去试着和那些沉默的仆从“沟通”,至少要几本书或者报纸看看。
与此同时,帕图姆学院,社团临时总部。
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却又充斥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狂躁。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个中层以上干部或坐或站,脸色都很难看。夏木失踪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搜遍了码头、下城区甚至部分中城区的废墟,一无所获。
“要我说,就把上城区那几家贵族的门挨个敲开!搜!”一个行动队的队长红着眼睛拍桌子,“肯定是他们干的!看我们社团起来了,眼红了!”
“冷静点!你有证据吗?”另一个负责后勤的干部反驳,“现在去动贵族,是想让刚签的协议作废吗?”
“协议?人都没了,还要个屁的协议!挨个抓起来拷问,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对!全抓起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极端。失去主心骨的恐慌,正在迅速滑向集体性的歇斯底里。
林长虹还在病床上,黄生友不知所踪,夏木失踪,社团的核心决策层几乎瘫痪。坤胖子躲在他的临时实验室里,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千斤重担全压在了小话唠一个人肩上。
他不仅要处理夏木留下的烂摊子(招标、财务、与各方扯皮),还要接过林长虹协调内部的工作,现在又得面对一群快要失控的中层干部。副社长在竭力安抚本地人情绪,王佳诺也忙得焦头烂额,但内部的裂痕和恐慌仍在蔓延。
小话唠坐在主位,看着底下这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能叫出其中几个人的职位,但很多人,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他的舞台一直是外部,是和市长、张会长、联邦代表们的觥筹交错,而不是社团内部这些具体而微的管理和人事。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加密电话响了,这种加密电话可不是科技上的加密,更多的是灵性上的加密,至少能保证电话不打到一半,突然长出蜘蛛腿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来自本地。
他皱眉,走到角落接通。
“喂?”
“小话唠先生?”对面传来一个略显油滑、但努力保持镇定的男声,“自我介绍一下,杜克,杜克·法拉。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关于……夏木先生可能的下落。”
小话唠眼神一凝:“说。”
“电话里不太方便。而且,我需要一点……‘保障’。我知道您现在处境微妙,但我想,我们都有共同的‘关切’。”杜克的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最近有不少奇怪的人在打听夏木的消息,有些看着就不对劲。我想,您可能需要一份名单。”
小话唠沉默了几秒。杜克,那个贪婪、狡猾的前治安官,夏木的“合作伙伴”。他现在跳出来,是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
“时间,地点。”小话唠最终说。
“今晚十点,码头三号仓库,东侧后门。我一个人。”杜克说完,迅速挂了电话。
小话唠收起电话,走回会议桌边。争吵还在继续,甚至有人提议动用“民兵团”强行搜查所有贵族宅邸。
“够了!”
小话唠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响,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他扫视着每一张或愤怒、或焦虑、或茫然的脸,深吸一口气。
“散会。”
只吐出两个字。
众人愕然。这就完了?
“现在,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小话唠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该招标的继续招标,该清理废墟的继续清理,该训练的训练。夏木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小话唠打断,“社团不能乱。谁乱,我就处理谁。明白了吗?”
他的目光平静,却让几个最激动的人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陆续起身,沉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只剩小话唠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疲惫和冰冷。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昏暗的天色。
夏木,你到底在哪儿?
而那个杜克,今晚的会面,是陷阱,还是转机?
他捏了捏眉心。不管怎样,他必须去。
因为现在,他是社团唯一还能站在台前,稳住这艘快要倾覆的破船的人。
夜色,正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