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尘埃落定
几天里,夏木和小话唠在码头废墟的指挥部里碰了无数次头。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敲定。
今天,小话唠刮了胡子,洗了澡,甚至还让社团里一个以前在理发店打过工的小子帮忙拾掇了头发。他换上了一身帕图姆学院的院服——深色立领,肩部有刺绣院徽,料子挺括。夏木都快忘了学院还有这玩意儿,天知道是从哪个积灰的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
“怎么样?”小话唠在破碎的镜子前转了转。
“人模狗样。”夏木评价。
小话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穿过层层由各方势力心照不宣默许的“通道”,避开了那些在废墟里游荡、丧失理智的扭曲怪物,从码头抵达了市政厅地下掩体。
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本地贵族总算换下了逃难时的睡衣,穿上了皱巴巴但还算体面的旧礼服。之前那几个凑数的商人代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面孔冷硬、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的中年人——他们是联邦大集团的代表。最早在城里“清场”的“猎人”,就是他们的人。当然,他们绝不会承认,只说是“不明武装匪徒”。
市长挺着几乎垂到膝盖的大肚子,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开口,像在讨论早餐菜单:
“那么,先生们,关于灾后区域的……临时管辖划分,诸位有什么提议?”
小话唠没说话,安静地坐在末席,听着。
争论很快白热化。贵族们要保住祖产和传统地盘,联邦集团要港口和核心商业区,代表帝国利益的张会长秘书(一个脸色惨白、似乎路上受了惊吓的年轻人)微弱地强调着“侨民权益”和“自由贸易原则”。
吵了快一个钟头,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从进来就没说过话的小话唠。
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轻蔑,有警惕,还有联邦代表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们砸了重金和精锐进来,结果没吞下肥肉,反倒要坐在这里,和这帮地头蛇、学生仔分赃。
“小话唠……先生,”市长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关于城内那些……不稳定因素的清理,你们社团,有什么具体方案?毕竟,你们比较……熟悉情况。”
清理。说得真轻巧。
小话唠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地站起身。他今天没穿昂贵的西装,这套学院院服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寒酸,但此刻,它代表着一种特殊的身份——本地扎根的学院势力,而非外来过客。
“我们有一个方案,”他开口,声音清晰,“但需要会议上的各位,共同支付一笔款项。”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支付……款项?”一个胖贵族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
“对。”小话唠点头,“如果以治安战的形式,清剿城里每一个角落的怪物和疯子,成本无法估算,时间可能以几十年计,而且无法保证完全清除。我们最好的办法是——礼送他们出境。”
“礼送?!”一个联邦代表猛地拍桌子,“那些鬼东西杀了我们多少人!就该全部炸成渣!”
“然后呢?”小话唠看向他,语气依然平稳,“它们在城里跟我们打十年游击?把每栋楼都变成坟墓?让所有商船绕开这个港口?别忘了,这个城市唯一的资本,就是深水港和航道。如果这里变成永久战区,各位今天在这里争抢的,不过是一片毫无价值的废墟。”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话戳中了要害。
“具……具体怎么做?”张会长的秘书颤声问,他是真怕了。
“分批,定向引导,提供有限的‘协助’,让他们自愿离开。”小话唠说,“这需要资源、通道,以及……一笔安置费。当然,是由各位共同承担。”
贵族和联邦代表们脸色变幻,心里飞快地计算。治安战是个无底洞,而一笔可控的“买路钱”……虽然憋屈,但似乎更划算。
“……数额?”市长问。
小话唠报了个数字。一阵低声的吸气。
“可以谈。”市长最终说,一锤定音。
接下来是漫长的细节拉扯:分几批、走哪条路线、社团在其中负责什么、各方出多少钱出多少物资……小话唠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和精明,一条条地争,一点点地抠。
几个小时后,初步框架总算敲定。
小话唠喝了口水,抛出了第二个条件:
“另外,为了维持码头及学院周边的安全,以及在必要时协助‘引导’行动,我希望被允许在学院名下,组建一支民兵。人数不多,主要用于自卫和警戒。”
这话像冷水滴进油锅。
“不行!”联邦代表第一个反对,“赋予民间组织武装权?绝无可能!”
“武装?”一个贵族尖叫,“你这是要当军阀!”贵族的反应尤为强烈,贵族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他们有私军,有战争的权力。就连大财阀,明面上也是不允许有军队的。
“我只是要自保。”小话唠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各位觉得,靠你们手下那些被打残的私兵,或者从几千公里外调兵,就能确保协议执行、确保那些怪物真的会乖乖离开……那当我没说。但如果出了岔子,它们不走了,或者走到一半回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到时候,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这片废墟里,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烂仗。
会议室里死寂。所有人都在权衡。阻止社团武装,可能意味着协议破产,风险巨大。允许他们武装,无异于养虎为患……
最终,在经过又一轮激烈的、压低声线的争吵和妥协后,一个数字被抛了出来:
“1000人。这是上限。装备限于轻武器和已经持有的重武器,不允许从外界购买重型武器,活动范围限于学院及码头指定区域。必须向市政厅报备人员名单,接受不定期检查。”议会的决定很明确了,就是让民兵团消耗掉手里的重武器,然后就被卡住脖子,一群只有轻武器的流氓,没什么可怕的。
小话唠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可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会议室门外阴影里、透过缝隙观察的夏木,看到小话唠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又松开。
协议,达成了。
从市政厅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小话唠和夏木并肩走在废墟间的“安全通道”上,周围是社团队员警惕的护卫。
“所以,最后怎么说?”夏木问。
“统一口径。”小话唠扯了扯浆洗得发硬的院服领子,“突发地质活动引发连锁生态灾难,造成部分建筑损毁和人员伤亡。在市长领导下,各方携手救灾,目前局势已得到控制,正在积极重建……不会有照片,不会有细节,所有故事到此为止。”
夏木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真相泄露。不是怕惩罚,而是怕那些还在社团里的学生的家长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会强行把孩子叫回去。在家庭和这滩浑水之间,大多数人会选家庭。到那时,社团就真的散了。
“总算……暂时过去了。”夏木说。
“暂时。”小话唠重复了一遍,望向远处暮色中依然冒着几缕黑烟的城市,“刺还没拔掉呢。”
夏木知道他说的是谁。
黄生友。
一切的开始,如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一颗被提前点燃、却不知炸向何方的炸弹,让人心里始终悬着,发毛。
协议分好了赃,划定了地盘,编织了谎言。
但小唠叨和夏木都心知肚明:只要那颗“炸弹”还没响,只要那个最初点燃引信的人还没出现,这场荒唐的盛宴,就远未到散场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