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炙烤
交易的第一步完成了。
那个穿西装的文明人履行了约定。在乌侯帮残部第一批撤离半小时后,一个精确的地址发到了夏木手里。
夏木冲出门,对着码头临时营地方向一声大吼。几十个人立刻从各处房屋里跑了出来——他们现在都住在码头边这些无主的民居里,撬开门就住,没人有意见。
站出来的人里,眼神最亮、动作最快的是铁砧和他带回来的那批老兵。孙长明也在,他脑袋上缠着绷带,是被一路晕着拖回来的,现在脸色还惨白,但咬着牙站在队伍里。
“能动的,拿上家伙,跟我走!”夏木吼道。
所有能搜罗来的车辆——卡车、皮卡,甚至两辆从城里废墟拖回来的、还能开的救护车——全部发动。得益于帕图姆学院是所综合大学,队伍里凑出了不少有基础医学知识的学生志愿者。
三辆改装过的皮卡打头,后斗上焊着防空炮。和之前粗糙的焊接不同,这次炮座下装了手摇式旋转底盘,不用再靠倒车来调整射界。焊接一定要牢固,这是用老陈的命换来的教训。
车队朝着地址标注的城外废弃小码头狂飙。
中午的太阳毒辣,所有人都清楚时间意味着什么。交易完成了,人质被留在原地,意味着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看守。多拖一秒,里面的人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隔着老远,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飘了过来。
车队在几十米外急刹。三辆防空炮车炮口抬起,死死对准前方那十几个锈迹斑斑的货运集装箱。没人知道里面是同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味道太不妙了。
几个拎着破拆锤和液压剪的队员猫腰冲上去,对着最外面集装箱的门锁猛砸。
“哐!哐!哐——!”
锁开了。
门被猛地拉开。
热浪混合着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集装箱里,站着、或瘫坐着几十个人。但他们看起来……不像人了。
皮肤是种不正常的灰暗色,紧紧包裹在骨头上,干瘪起皱。有人脸上、手臂上大片大片地起着水泡,像被严重烫伤。更多的人脸上是晒伤般的深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浑浊无神。
门开的瞬间,最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迈出一步,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后的人也往前一步,随后就跌成了一座人山。
“快!拖出来!小心!”
队员们冲上去,两人一组,把还能动的人往外架。随着门口的人被清空,集装箱深处的情景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最里面,集装箱中心的位置,几个中年男人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已经没了呼吸。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保持着最后支撑同伴的姿势,在高温闷烤下,几乎被蒸熟了。
年幼些的孩子被放在靠近箱门和通风口的位置,蜷缩着,大多还有微弱的呼吸。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夏木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这已经是他能带来的全部支援了。社团成员大多是学生,没有专业医生。他们能做的,只有提前准备好糖盐水,一瓶一瓶给幸存者灌下去;把带来的简易氧气面罩扣在他们脸上;把还有救的人抬上担架,往救护车里塞……
“统计!”夏木声音嘶哑。
“还……还在点。”一个负责清点的学生声音发抖,“好消息是……社团的正式成员,目前看……没有当场死亡的。但……”
“但什么?”
“但……服务人员,年纪大的,还有几个小孩……没了至少十几个。还有十几个……可能也……如果算上后续的情况,至少有20%的人撑不下去。”
夏木闭上眼。他能想象那场景:集装箱在正午阳光下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箱,温度迅速攀升到五六十度。没有水,空气不流通,人挤着人,呼吸都烫肺。年纪大的人最先撑不住,但他们把通风更好的位置让给了孩子,自己站在最中间,活活被烤干、蒸熟……
“林长虹呢?”夏木猛地睁开眼。
“在……在那边第三个集装箱,刚拖出来,还有意识。”
夏木大步走过去。
林长虹瘫坐在一片阴凉地里,两个学生正给他喂糖盐水。他整个人瘦脱了形,身上臭的离谱,裤子上沾着秽物。脸上是晒伤和水泡,眼睛却还睁着,看到夏木,动了动嘴唇。
夏木蹲下,本想骂他擅自行动、害这么多人涉险。可话到嘴边,看着林长虹这幅样子,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学生低声说:“夏木哥……多亏了林哥。是他让我们把小孩放底下、角落,轮流换位置……是他最早贿赂看守弄来了水管……不然,现在死的可能不止这些……”
夏木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林长虹的肩膀。
“回来就好。”
林长虹眼眶一红,别过头去。
跟着一起来的王佳诺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具具被抬出来的尸体——有老人,有和他父母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她拳头攥得紧,指甲掐进掌心,身体微微发抖。
这不是战斗。没有子弹,没有爆炸。
这是一场缓慢的、安静的、在铁皮箱里进行的屠杀。用高温,用脱水,用绝望。
而他们,来晚了。那个戴眼镜的文明人考虑了这种情况,特意多抓了百十个人,塞到了集装箱,现在清点出来的人数,活着的刚好比原本他许诺给的数量要多五十个。他计算好了。
或者说,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有人被当成“耗材”,留在最后的价单上。
夏木站起身,望向远处蔚蓝的海平面。乌侯帮的船,应该已经走远了。
用几百条命,换一个“干净”的撤离,和一笔丰厚的“买路钱”。
真是笔“文明”的买卖。
他转身,对铁砧说:“清理现场,把所有遗体……集中处理。活着的,全力救。”
“是。”
烈日下,救援还在继续。
而活下来的人,和已经死去的人,身上都带着同样炙热、残酷的烙印。
那是这座城市的温度,也是这场游戏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