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推演
第一个找到夏木的不是林长虹,也不是黄生友,而是王佳诺。
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外联部长,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发红,死死盯着夏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
“为什么拦着?为什么不直接荡平他们?!”
夏木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他怎么解释“复杂的政治平衡”?怎么解释“长远的经济利益”?怎么解释“在失控的暴力面前,所有理性都苍白无力”?
“我们……做个假设吧。”夏木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昨晚,我们没有在路口设卡拦截,没有强行召回车队。事情,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台风洗刷后、仍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天空:
“我跟你讲讲,那条没走的路。”
“那条路”的开端,与昨夜相同。
帕图姆学院的一名学生死了,死在肮脏的厕所,死得毫无尊严,连遗体都不完整。怒火在校园每个角落燃烧。夏木试图控制,发出“等待命令、禁止私自行动”的通告,但气压已低到连教授讲课都不敢大声。
中高层会议当“是否复仇”的表决开始时——上百只手,沉默而一致地举了起来。
夏木看着那片手臂的森林,知道压不住了。
“那条路”上,没有“召回”的指令。
一辆辆摘掉车牌、蒙住车灯的车辆从学校周边涌出,像黑色的毒蛇钻进雨夜。临时凑不够车,连拉牲口的农用车都征用了。买光了附近所有的面具,买不到的用丝袜套头。校方想制止,但面对这股积蓄了太久怒火的洪流,任何阻拦都像螳臂当车。
当地的治安员们不是傻子。看到社团正在暴动。疯狂联系各治安所请求增援,无人回应。连市长都选择了沉默。
突袭在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刻开始。整个下城区的枪声响成了一锅沸粥。甚至传来了防空炮的低沉轰鸣——那是社团通过灰色渠道搞来的“重型拆迁工具”。
在防空炮的平射下,一栋作为乌侯帮据点的转角楼,连同里面所有活物,瞬间碎成了掺着血肉的建筑垃圾。几轮射击后,整栋楼只剩几根倔强耸立的水泥柱。
这已不是寻仇,是系统性拆除。
不结实的木结构房屋,用重机枪扫射。坚固的混凝土公寓楼,调来挖掘机围堵,切断水电,再将一整辆油罐车的燃油泵入消防喷淋系统——扔进几个燃烧瓶,触发警报,整栋楼便成了喷吐燃油的巨型火炬。逃出来的人,在街头被逐个“处理”。
巨大的烟柱裹挟着焦臭,直冲被暴雨洗刷的夜空。上城区的贵族们聚集在最高建筑的空中餐厅,用望远镜沉默地“欣赏”着这场发生在脚下的、单方面的人间炼狱。
“那条路”上,没有“筛选”。
最初,行动队还会扒开尸体检查有无“乌侯”纹身。后来,只要身上有纹身,一律“净化”。再后来……只要长相有明显非大陆裔特征,或带有混血痕迹,便被拖走。
哭嚎、哀求、咒骂,从下城区的每个角落升起,连上城区都听得清清楚楚。贵族们调集了所有私兵,死死堵住通往自己领地的关卡,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条路”的尽头,是彻底的崩塌。
夏木痛苦地闭上眼。他知道,走到这一步,什么“金融计划”“长远布局”“高筑墙广积粮”,全都成了笑话。张会长压不住,帝国方面也不会再默许。这不再是“帮派冲突”,这是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是足以震动国际社会的暴行。
愤怒是一剂猛药,它能短暂麻痹“创伤”的痛感,却会让伤口溃烂、坏死,最终侵蚀整个躯体。
“黄生友……”夏木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寒意,“你叫‘生友’,可你现在……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你这是要拉着所有人,给你堂弟陪葬。”
王佳诺听完夏木描述的“另一条路”,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然后是后知后觉的、冰凉的恐惧。
她想象着那片残垣断壁,想象着国际社会的谴责,想象着可能的军事干预,想象着社团分崩离析、所有人沦为战犯或丧家之犬的未来。
“所以……我们拦住了。”她声音发颤。
“我们暂时拦住了最坏的那种可能。”夏木纠正道,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但火已经点了,烟已经冒了。张会长不接电话了,之前有来往的贵族都在急着切割。近万人参与的暴力行动,捂不住的。”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
“我甚至想过……我们是不是只能成立军政府,彻底接管这里,才能有活路?”
王佳诺猛地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夏木苦笑,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只是想想。小话唠也想过,但他看着脑海里外面那片废墟,眼神都空了——我们根本没有执行这种疯狂计划的资本和能力。”
两人沉默对坐。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冲刷着街道上未干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毁灭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