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睡得正沉，枕头边的电话突然震响。

　　这是小话唠带他去熟人那儿办的备用机。当时他说：“本地的治安……你懂的，丢个手机太正常了，留个备用的总没错。”

　　夏木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摁下接听。他知道是谁打来的。

　　听筒里先是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压抑的杂音。夏木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

　　那边终于传来小话唠的声音，低沉、急促，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

　　“去借辆车，来城市南边的水塘。就是我们第一天路过那个大的。你知道是哪个，对吧？别回话，直接来。”

　　话音落下，只剩一串忙音。

　　夏木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外面的夜生活刚刚点亮灯火，但厚重的乌云正从天边压过来。再过不久，整条街就会像他们初来那晚一样，空无一人。

　　他收拾了两套干衣服，噔噔噔跑下楼，去修理铺大爷那儿借了辆本地改装的电动三轮。想了想，又折回旅馆，从前台翻出简易医疗包和两件雨衣，兜里掏出几张钞票胡乱压在桌上——等老板回来或睡醒，自然能看见。

　　一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冲进夜色。发动机的噪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夏夜的风此刻不带半分暖意，只让人觉得冰冷。

　　那个水塘他知道，离那些“像猴子一样的东西”出没的地方不远。

　　只希望别出什么大事。

　　他对道路不熟，出来时只带了这台备用电话，自己的手机没敢带——虽然没亲眼见过“杀猪”，但“猪跑”和“猪肉”的道理总听过。手机现在绝不能开，鬼知道小话唠在搞什么生意。

　　明天早上还有通识课……很难想象怎么赶回去。中午没休息，还得接着上。想到这儿就头大，这个点还不睡觉……

　　脑子里塞满这些杂乱念头，或许能让人稍微放松点。

　　没有地图，只能凭记忆一路摸索。终于找到那片水塘时，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树叶都停止了沙沙作响。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拨电话之前，夏木先在水塘边仔细搜了一圈。没人。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亮度拉到最低，然后拨号。

　　嗡嗡的震动声，从水塘下方一个视觉死角的树根里传了出来。

　　夏木把手机扔在岸上，纵身跳了下去。

　　半人深的水冰凉刺骨。他摸索了好一阵，才触到脑袋卡在树根之下的人。

　　岸边湿滑，无处着力。一只手死死拽住突出水面的榕树根，另一只手拼命把小话唠往上拖。拽上岸，连扇了两巴掌，对方才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还好，人似乎没事。

　　夏木又潜下去摸索了一圈，捞上来一个背包和一部套在防水袋里的手机——这应该是小话唠自己的。

　　顾不了那么多，他先给小话唠换上干衣服，检查了一遍身上。除了后脑勺有个肿包有点渗血，没别的伤口。

　　厚实的雨衣把人整个裹了起来。夏木想了想，觉得还不保险。他把两部手机都彻底关机，塞进脚垫底下，又把小话唠的脑袋也用自己的雨衣蒙上。这样从后面看，三轮车就像拉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货物。

　　他慢慢悠悠地往回骑。

　　越是这样，越要冷静。

　　可现在，该找谁？

　　先去学校附近的夜市碰碰运气吧。

　　云层压得更低了。夏木在夜市附近兜了两圈，一个熟脸都没看见。平时那些称兄道弟的家伙，此刻全无踪影。

　　就在这时，眼前掠过一抹熟悉的侧影。

　　是她……助教的表妹？对，就是她。

　　夏木现在兜里没手机，只能找她。

　　他硬着头皮冲过去。周围的人纷纷掩鼻避开——刚从泥塘里滚出来，他身上的味道大概和野猪差不多。

　　那位表妹却没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平静。

　　夏木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最后只能低下头：

　　“我……需要帮忙。看在……大家都是大陆来的份上。”

　　没有回答。

　　一部手机递到了他面前，屏幕上已经调出了一个拨号界面。

　　夏木急忙接过，摁下拨出键。

　　接电话的正是助教学姐。

　　“学姐，”夏木压低声音，“你有没有……熟悉的‘医生’？能处理伤口、做些简单检查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大概明白了。”学姐的声音很稳，“你现在身上有钱的话，去夜市旁边第三条街的巷口树后等我，我马上到。如果没钱……你就先回宿舍吧。”

　　夏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有钱。谢谢学姐。”

　　他把手机递还回去，低声道了谢，然后迅速退回到树影的黑暗中推着车，摸索着朝约定地点走去。

　　外面灯火通明，学生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藏在这里，再合适不过。哪怕是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依然感觉到刺骨的冰凉。害怕小唠叨失温，能穿的都给他裹上了。反倒是自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普通、与周围学生毫无二致的“学姐”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阴影里。

　　正是那位助教。夏木一直叫她学姐，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是小话唠在这儿，恐怕连人家族谱都问出来了。

　　学姐瞥了眼他的狼狈相，没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跟紧。”

　　她在前面走，夏木推着三轮车在后面紧紧跟着。穿过三四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宠物医院门口。

　　卷闸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学姐抬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楼上的窗户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顶着乱发、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到学姐，嘟囔了几句，还是把门打开了。

　　两人连拖带拽，把小话唠弄进去，抬上了给大型犬准备的固定台。四肢都被皮带束住。

　　“为什么要绑起来？”夏木忍不住问。

　　那位看起来四十不到、手法却异常老练的宠物医生，朝夏木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严重内伤，只是后脑的撞击可能导致轻微脑震荡，加上失温和惊吓。挂上两瓶点滴简单包扎了一下后，他把一枚钥匙扔给夏木。

　　“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反锁门。钥匙放在隔壁商店。”

　　说完，转身上楼睡觉去了。

　　学姐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帮忙，全程没有提一个“钱”字。

　　直到快离开时，她才朝夏木轻轻搓了搓手指。

　　夏木后知后觉，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放在她手里。

　　学姐就着昏暗的灯光捻了捻，抽出几张塞回他口袋，随即一个闪身，从侧门溜进旁边更偏僻的小巷。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连句“再见”都没有。

　　这一夜格外漫长。

　　中间小话唠发了两次低烧。他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方便用湿毛巾擦拭降温。四肢依然被皮带固定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医生这么做了，大概有他的道理。

　　夏木守在旁边，听着点滴规律滴落的声音，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一点点透出灰白。

　　真是难熬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