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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路与墙

地下结社回忆录 作家IgmSbe 3753 2026-04-25 23:40

  城市规划方案摊在桌上,线条冰冷而精确。夏木要把所有街道拓宽到四车道,两侧留出宽敞的人行道,还要种两排树。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个,在大部分贵族和商人看来,这纯粹是浪费钱和地皮。尤其是种树,太奇怪了。

  但他是总设计师,方案经过了民兵团核心会议投票。城里其他势力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路和管道怎么铺,社团说了算,如今算上他们本身的份额,再加上投标的,至少有七成城市建设是由他们说了算。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荆棘教团。

  和之前被团灭的正教不同,荆棘教团更像野草,烧不尽。他们剩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沉默的牧师,就只剩下被称为“惩罚者”的苦修士——这些人用带倒刺的鞭子抽打自己,也监视他人,是行走的戒律化身。

  “夏木先生,”领头的牧师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我们需要一块地,一块干净的地,用来宣讲、祈祷、引导迷途的羔羊。”

  夏木看着他们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长袍,心里一阵厌烦。他讨厌宗教掺和进来,这些玩意儿带来的麻烦从来不是小事。

  “城里空地不多,而且很贵。”夏木试图委婉拒绝。他不敢给他们土地,荆棘教团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在城里建设,就连其他国家的教团也没有这么做过。

  “我们不需要繁华地段,角落、废墟、甚至墓地旁都可以。”牧师的目光平静而固执,“我们也不是来要钱的,我们只有信仰。”

  夏木最终还是让步了。不是因为教团给了什么,他们一贫如洗,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信仰多打动他。而是现实需求:荆棘教团在底层平民、码头工人、那些刚刚涌入城市、茫然无措的新移民中间,有着不可思议的威信。当社团需要推进某些建设——比如把贫民窟往后挪二十米以便铺设新的地下管网——暴力不好用,金钱有时也失效,但教团牧师几句话,往往比民兵团的枪炮和社团的补偿金更管用。

  于是,荆棘教团虽然没有在核心会议里拿到一把椅子,却拿到了夏木私下的、不情不愿的“支持”。作为回报,他们开始“协助”社团做一些基层说服工作。

  很快,夏木就尝到了“支持”的代价。

  “夏木先生,”那位牧师再次出现,这次身后跟着两个衣着体面、但眉宇间带着戾气的“荣光贵族”代表,“教团与几位有远见的绅士谈过了。城市重建,不能只关注道路和工厂。孩子是未来,健康是基石。我们提议,在新区规划中,必须配套建设新的托儿所和社区医院。这是民众的呼声,也是神的指引。”

  夏木看着对方眼里毫无掩饰的算计——托儿所和医院的建设和后续运营,将是两块肥肉,教团能扩大影响,贵族能安插人手、控制就业甚至药品渠道。他几乎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利益交换的气味。

  但他只能捏着鼻子,在方案上签了字。他知道这口子一开,后面会有更多“提议”。但他没办法。至少现在,荆棘教团披着“做好事”的外衣,而他需要这层外衣来润滑那些齿轮般冰冷坚硬的社会矛盾。

  “夏木啊夏木,”他签完字,看着牧师和贵族代表满意离去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你现在可真像个裱糊匠。”

  张会长的来访,永远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这位帝国侨民领袖,老狐狸中的人精,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关切”姿态。

  “夏木小友,近日可好?我看这城市规划,气魄很大啊,只是这花费……恐怕不小吧?帝国那边的贷款,利率是不是可以再谈谈?当然,这需要一些……小小的‘诚意’体现。”张会长抿着茶,笑容可掬。

  夏木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心里只想把茶杯扣在他那光洁的脑门上。如果不是这个老混球一直在帝国、联邦、本地势力之间玩他那套“平衡术”,对社团时而扶持时而打压,社团或许还不至于被逼到如今这个地步——从一个带着理想色彩的学生兴趣社团,硬生生变成了一个被各方势力渗透、裹挟、浑身沾满利益与鲜血的混合暴力集团。

  “会长费心了,具体细节,小话唠社长会和您详谈。”夏木几乎是用最后一点耐心把人送走,转头就对20分钟后走进来的小话唠吐槽,“咱们社里现在还有多少纯粹的学生?我听说新招的‘民兵’里,一大半是本地那些‘荣光贵族’家里送来的兵痞?大字不识几个,军事训练倒是从小没落下。这哪是来上学?这是来占山头、混资历的吧?”

  小话唠苦笑着坐下,揉了揉眉心:“不然呢?人家把子弟送进来,就是看中了咱们手里的枪和重建项目。叫他们‘荣光贵族’是抬举了,跟本地农民学一学,直接叫‘将军领主’更合适——除了打仗和种地,他们也不会干别的。但我们现在需要他们的本地关系,也需要他们手里那些见过血的老兵充门面。老夏,这就是现实,你得习惯。”

  “我习惯不了。”夏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尘土飞扬的工地,“我只想修好路,铺好管子,让这城市至少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至于那些弯弯绕绕……”

  他没说完。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但正义不该是奢侈品。

  如今城市里许多纠纷,不再去那个形同虚设、效率低下的市政法庭,而是直接找上民兵团的巡逻队。这些穿着制服、受过完整教育的“学生兵”,在维持治安之余,意外地扮演起了“巡回法官”的角色。他们或许年轻,但大多数来自大陆地区,经历过完整的义务教育,有基本的是非观和读写算能力,给斗殴的邻居评理、调解债务纠纷、判决小偷小摸,居然比原来的治安所更得底层民众信任——至少他们收钱不那么明目张胆,说话也讲点道理。而且有暴力抗法的,最多5分钟,高射炮就拉来了,本地至少有两个帮会已经被高射炮洗过一遍了。

  但今天摆在夏木面前的,是一个无法用道理“调解”的案子。

  一份报告,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一个失踪的十二岁女孩,再次被发现时,是在一位男爵麾下骑士宅邸地下室里,已成碎块。报告措辞冷静,但照片上模糊的血肉和少女残破的衣衫,无声地控诉着极致的残忍。从痕迹上来看,曾经还有更多的受害者。

  案子报给夏木,不是因为它有多“特殊”——贵族玩死平民,在这座城市不算新闻。最开始报上来,仅仅是因为和那些连环杀手在形式上有关联。真正棘手的是,这件事被捅了出来,成了派系斗争的炮弹。

  “荣光贵族”分成了三派,旧贵族分成了两派,他们像旋转的陀螺,攻击方向只取决于“对手站在哪边”。骑士的残暴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借此攻击对方庇护的贵族,打击对方派系的威信。市政厅的会议已经成了摆设,所有人默契地将战场转移到了社团的“核心会议”上。

  夏木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荒诞而激烈的一幕。各方代表唾沫横飞,引经据典,大多是牵强附会,互相攻讦,将那位犯案的骑士描述成恶魔的化身、贵族的耻辱、帝国的蛀虫……但夏木听得出,字里行间全是利益算计,没有一句是为了那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小女孩。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稍微停歇:“说完了?那我说两句。我只想知道,谁能给那个女孩,和她的家人,一个公道?”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一位旧贵族代表清了清嗓子:“夏木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正义感。但这位骑士,是雷纳斯男爵麾下最得力的骑兵队长,曾三次在边境冲突中立功,训练有素,忠诚可靠。这样的军事人才,是男爵,也是我们城市防御的重要支柱。他的价值,岂是一个平民女孩可比?”

  “所以,”夏木看着他,眼神冰冷,“一条命,可以用‘价值’衡量,然后抹掉?”

  “当然不是抹掉,”另一位“荣光贵族”代表接口,语气“公允”,“男爵阁下已经表示,愿意给予女孩家属丰厚的抚恤金,足够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这体现了贵族的仁慈与责任。至于骑士……内部惩戒即可,以儆效尤。若是严惩,寒了将士之心,谁还愿为城市效命?”

  夏木看着他们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知道他们说的部分是“实情”。那个骑士是职业军官,是贵族武装的核心中层,杀了他,等于斩断男爵一臂,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而抚恤金,确实是这个环境下,受害者家属能得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扯皮持续了几个小时。最终,在各方“妥协”下,拿出一个方案:男爵支付巨额赔偿。金额低到让几位代表都不屑地撇了撇嘴,犯案骑士被剥夺职务,押回男爵领地“严加管束”。没有审判,没有牢狱,更别提偿命。

  “正义……”夏木在决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觉得那笔有千钧重,“……就是他妈的妥协后,一道谁也不去看的伤疤。”毕竟从头到尾,所有人甚至没看一眼女孩的名字。包括去调查的人。

  会议散场,各方代表心满意足或心有不甘地离去,继续他们的算计与交易。夏木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那份沉重的报告塞进背包最底层。

  小话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夏木没抬头,声音沙哑,“这就是现实。我们改变不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背起包,走出会议室。夕阳将城市的轮廓染成血色,他规划的那些宽阔道路的雏形在远方延伸,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又像是微弱的、通向未知远方的希望。

  路还长。墙,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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