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闲庭散步
电话铃声响起。
“王夏木。”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夏木心头一凛。
“之前我们囤的那批烟花,快过期了。”社长的语气很平淡,“散出去吧。就在上城区和下城区交界那儿。让大家乐呵乐呵,过节了。”
夏木面色一凝,明白了。他立刻问:“需不需要我挑几个好手?”
“暂时不用。”社长摆手,“你带他们几个去吃点儿东西,别回别墅了。去旅馆吧,好久没回去了。你先去打个前站。”
夏木懂了,开始联系旅馆那边。
夜幕降临。
第一枚烟花尖啸着窜上夜空,在下城区上空炸开一团绚烂的光。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整片下城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这批烟花里有些受了潮,但不打紧,总有能炸响的。
上城区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弄得摸不着头脑。作为行政、经济和某种意义上的“体面”中心,这里反倒显得冷清。不少人忍不住,通过关卡又溜回到下城区,看烟花,吃小吃,短暂地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热闹。
趁着烟花和人群的掩护,一小队穿着巡逻队制服的人,悄无声息地挪进了上城区。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装扮类似贵族私人护卫的队伍。
护卫的队伍里,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沿途的卫兵没敢阻拦——那身行头,那辆跟在后面的华丽车驾,看起来就不便宜。他们只当是某位贵族的家眷看过了热闹返回。
队伍最终停在一栋宅子前。领头的人抬手,礼貌地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门房没有通禀一声,更没有询问,快速的把三开的大门彻底敞开。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院内,连那辆轿车也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咚。”
沉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宅院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烟花还在远处炸响,绚烂的光芒映亮半边夜空。
而这里,只剩一片死寂。
宅邸内,先是一阵压抑的、如同炒豆子般密集的“噼里啪啦”声。没有惨叫,没有奔逃的脚步,一切都在诡异的寂静中进行,只有偶尔一两声更沉闷的爆鸣。
但没关系,外面漫天的烟花爆炸声完美地掩盖了一切。
这场盛大的烟花秀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整个下城区陷入癫狂般的欢乐,帕图姆学院的学生在街上载歌载舞,敲锣打鼓。靠近上城区的交界地带,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变魔术、耍杂技的挤作一团,好不热闹。
直到某位大贵族被噪音搅得心烦意乱,终于派出城卫兵驱散人群。零星的烟花还在夜空里零星炸响,上城区的贵族们这才陆陆续续返回家中。
又是安宁祥和的一夜。
而在那栋早已恢复死寂的宅子里,工作才刚刚开始。一群人手持小巧的刮刀,在墙壁、地板、乃至血肉中仔细搜寻,将每一颗变形的弹头挖出,与散落的弹壳一一核对,确保没有遗漏。
几大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试剂,从伪装成华丽礼车的厢式货车里被推了出来,成堆的个人物品,私人笔记被投了进去。融化的差不多了,又推了回去。
不久,宅子外出“看热闹”的贵族家眷回来了。他们像往常一样推开厚重的大门,对门房热切的问候(或许也没那么热切)点了点头,走向花园……完全没有注意到,花园似乎比往常更空旷一些。
随即,便是两声短促的闷响,以及重物被拖动的摩擦声。循环往复。
厨房很快被横七竖八的躯体填满。那位高贵的男爵老爷双眼圆睁,脸上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困惑——他或许在惊讶,那个戴眼镜的长发副社长,头发怎么不见了?更惊讶那个曾在他面前畏畏缩缩、懦弱赔笑的家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曾为敲诈到那笔钱得意了许久。而此刻,他和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躺在一起,全家上下,一个不落,整整齐齐。
厨房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所有燃气阀门被开到最大,能找到的木炭全都点燃。卧室里的羽绒被、毛毯被拿来,死死封住每一扇窗户。
塑料件开始软化、变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一个厚重的石棉隔离箱被几名壮汉用抬杠抬了进来,放在厨房正中央。倒计时结束,箱侧盖“咔哒”一声弹开,黑色的“浪潮”汹涌而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咔嚓”声,迅速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被清空的庭院里,十几个沉默的汉子靠墙而立,在寂静的凌晨,安静地“欣赏”着远处天边偶尔炸开的、零星的烟花。黄生友仍然有点跳脱,想开个玩笑,但又不知道该跟谁开。
天蒙蒙亮时,那几个随车队进来、气度威严的“绅士”已换上了符合他们身份的衣服,开始熟悉整个宅子。为他们开门的门房,手背上有一团明显的烧伤。他正低声、反复地向“绅士”们汇报:这个家族的社会关系、平时有哪些访客、长相如何……
整栋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暗格、密室、地下室,无一遗漏。
那辆华丽的“礼车”被罩上一层铁皮,那十几个沉默的汉子开始作业——打磨、喷漆、最后,用模板喷上几朵朴素的家徽。一辆半新不旧的普通行李车,就此“诞生”。任谁也看不出它和昨夜那辆华贵座驾有任何关联。
日头渐高。几个身手矫健的人将封在厨房门窗上的厚重被褥取下,站得老远,随手捡了块石头砸碎一块窗玻璃。
“呼——”
积蓄已久的热浪扑面而来。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一名城卫兵站在门口,看见点头哈腰的门房,默不作声地递过一个牛皮纸袋,请他转交“老爷”。
门房谄媚地送走来人,拎着纸袋快步走到副社长面前:“大人,给您的。”
副社长——此刻他已剃去长发,面容冷硬——摇了摇头:“我们是兄弟。请叫我‘同道’。”
门房愣了愣,还是固执地将包裹递上。副社长随手接过,撕开,里面是两副半旧的车牌。
副社长将车牌递给旁边做最后检修的人,示意装上。旧车牌被随手扔回车厢。
此时,厨房的热气已散得差不多。走进去,只见原本现代化的厨房只剩难以处理的金属骨架,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啃噬痕迹。整个空间宛如一个被清空的库房,堆着些扭曲的铁架。唯一完好的,是中央那个石棉箱,里面仍传出持续的、细碎的“咔嚓”声。
副社长叹了口气,走过去将箱盖合拢。几个人上前,费力地将明显沉重了许多的箱子抬上车。
又是一拨人进来,将残余的、无法彻底焚毁的硬物尽力踩扁、压实,实在处理不了的,也一并扔进安放在车厢里的化学药剂桶中。
副社长最后巡视一圈,点了点头。
“走吧。”
他低声对那几位“绅士”嘱咐几句,便在门房愈发谄媚的注视下,混入城卫兵的队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那辆行李车则在岔路口与他们分开,径直驶向城外的报废场——那里,还有另一批人等着,确保溶解在药剂中的金属会被重新铸造,并尽快流向市场。
太阳高悬中天,炽烈无情,如最残酷的真相,也如最沉默的见证。
它炙烤着大地,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