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栋四层老宾馆。

　　门口，夏木和小话唠一人坐把旧藤椅，中间还空着一把，上面铺了张油纸，撒着一小把带壳花生。旁边搁了几绺刚摘的香草——说是香草，其实是七八种不同品种，有清冽的柑橘香，也有更辛冲的。这些叶片有时拌在汤粉里，有时塞进烤肉，偶尔也直接空口嚼。这会儿刚从旁边菜地薅来，权当给花生添点儿风味。

　　阳光正好，两人都懒洋洋地瘫着，谁也没说话。

　　宁静没持续太久。

　　震动声响起。小话唠从短裤兜里掏出那台老掉牙的手机——这玩意儿旧得连小偷都懒得瞄一眼。他刚按下接听，怒吼声就炸了出来，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小话唠把手机拿远，揉了揉耳朵，由着对面一长串本地土话夹着各种问候祖宗的词汇劈头盖脸砸过来。

　　这是今天早上第五个这样的电话了。

　　昨夜的事，影响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天亮之后，各方实权人物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挨个儿“打电话来亲切问候”。这个电话，是张会长手下的秘书打来的。

　　张会长是大陆派——或者说帝国派——在此地的代言人，在这一片有相当的份量。夏木记得，刚来时小话唠去打通渠道，带着他去拜访过。印象里是个喜欢装一下的普通老头，别的就记不清了。

　　这个电话本身，大概就代表了张会长的态度。人心如夏蝇，若蛰伏不动，多半是毒蛇；可若还能嬉笑怒骂，反倒说明没真把这事儿往死里记。张会长现在就是后一种。

　　接完这个电话，小话唠彻底松弛下来。他把脚从藤椅上挪下，趿拉上那双从国内穿来的旧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宾馆大堂，从前台社员那儿借了纸笔，匆匆写下一串号码和一句话递回去。

　　他回头，朝门口的夏木比了个大拇指。

　　阳光下的夏木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大堂里逆光站着的小话唠，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昨夜的事，对张会长是冲击，对本地的城防所、治安官们更是冲击。所有人都看清了，“蛇与猫”亮出了獠牙，也见识了牌桌被掀翻后，底下是何等不堪的丑态。

　　很多时候，和平并非天然存在。更多时候，和平是在火与剑中争来的。尊严，只在刀锋之上。

　　一夜过去，只有雷声大雨点小的“责问”，恰恰证明了对方的无力。没人知道这个高度年轻化的团体到底有多少成员，能做到什么地步。本地治安官、城防所、民兵惯用的那些手段，在这帮外来学生身上似乎不太灵——毕竟，如果各种手段压不住，他们真可能跑回大陆“摇人”，只要跑回去一个，麻烦就大了。到那时，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上国的威严就要降临，闹到那个程度，蚯蚓都得挖出来竖着劈成两半。在损失一定利益和上国降临的风险中，本地集团选择了最聪明的一条路。

　　至少四五个小时前，男爵一家的“遭遇”就已经被发现。但多方势力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本地几个实权家族甚至通过渠道释放了信号——比如今天一早，就有一个做垃圾回收的老板主动上门，双手奉上了自己的渠道。

　　困扰许久的厨余垃圾来源，忽然就有了着落。

　　就连经常被倾倒垃圾的几个场地，也有本地的治安官押着人上来道歉，当着驻守人员的面儿，抽了那些人十几个棍子。

　　世界一下子就美好了，社会一下子就和谐了。麻烦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你说这事儿神奇不神奇？

　　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夏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在联欢会上跳舞的姑娘。

　　小话唠想得更多。如果说以前，他们只是一群在灰色地带捞偏门的大学生，还能骗自己说“读完书就回国，过正常日子”。那现在，他们彻底蜕变成了一个组织严密、架构清晰、手握武力的集团。如果硬说的话，小话唠现在自己应该算个主犯。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今的社团，小话唠只是名义上的社长了。这部机器已经开动，不再完全听命于某个人的意志。若有天他想停下，只怕会被自己亲手打造的齿轮，碾得粉碎。

　　已经没有彷徨的余地，也没有回头的退路。

　　只剩一往无前。

　　用更多的资源喂养这部血肉机器，用更多看不见的“代价”润滑每一个齿轮，让它更快、更不可阻挡地向前滚动。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太阳渐渐沉下去了，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小话唠脚上那双破旧的拖鞋。

　　明明还是夏末，看着白炽灯下的小唠叨，夏木却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