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葡萄节
葡萄节快到了,明天就是了。满街男女老少都在忙碌,布置彩带、悬挂灯笼,节日的气氛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条街道。本地其实不产葡萄,但这不妨碍人们到时会去买上几串,图个吉利。
这个节日是殖民者带来的,最初为了庆祝某位与欢愉、丰饶相关的“酒神”。流传到这儿,经过几十年演变,含义也彻底本土化——如今成了祈祷“多子多福”的日子。大多数贵族家庭都会参与白天的庆典,到了晚上,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的城门不会关闭,上城的人可以自由到下城区参加热闹的夜市和狂欢。而下城的人想去上城,则需要特制的通行文书。
夏木坐在夜市街第三棵榕树下的长椅上。这张椅子几乎成了他的专属座位。去年,他花了一小笔钱“捐”给负责这片区域的管理团队,从此,这椅子周围的公共设施换了两三茬,唯有它,始终稳稳地立在这儿。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执着于这里,只觉得这椅子对他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要性。仿佛坐在这儿,就能触摸到一些被时间冲淡、却又固执不肯消散的东西。
周围人声鼎沸。不少从周边村镇赶来的人操着难懂的土话,兴奋地指指点点。夜市摊主们纷纷换上新招牌和幌子,空气里飘荡着油脂、香料和某种发酵后的甜腻气味。离他最近的摊位,是卖一种本地特有的、混合了草药和不明肉馅的煎饼。摊主正吆喝着:
“新配方!加了弹牙虾仁!尝尝鲜喽!”
夏木胃里一阵翻腾。他竭力不去想那“虾仁”到底是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几乎不敢碰任何本地加工的肉食,只敢自己买点看起来可靠的食材回去简单料理。上次在平价餐馆点的那份“螃蟹肉”,口感嫩得诡异,肉块大得离谱……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那绝不是什么螃蟹。
一阵微风穿过燥热的街道,带来短暂的凉意。虽然只是一瞬,却也足够让人在黏腻的空气里喘口气。
“哎呀——”
旁边一声轻呼,一个女生“不小心”踉跄着朝他摔来。夏木身体早已形成条件反射,熟练地侧身一让。女生手里端着的那份本地小吃,准确无误地泼在了他刚才坐的位置。
“同学,真对不起!没吓着你吧?要不……我请你吃个饭赔罪?”
声音娇柔,套路熟悉。
夏木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连应付的话都省了,起身快步离开。
这女生……哪像个学生。八成又是上城区哪家派来的。自从那些“新型食品”开始流入市场,“蛇与猫”社团的名字,就在上城区某些有心人眼里变得格外醒目。这块业务肉眼可见地挣钱,而想知道到底挣多少钱,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问管钱的人。
于是,威逼、利诱、色诱……各种试探接踵而至。夏木应付得心力交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段露天的排水渠。说是排水渠,更像一条被镶嵌在城市肌理里的地下暗河,宽达两三米,大多数上面都盖着水泥板供人行走,浑浊的河水带着土黄色,滚滚向前,最终流入更深的地底沟壑。平时这水还算清澈,带着山泉的凉意,里面连鱼都少见。只有上游某处爆发山洪或滑坡时,水质才会变得如此浑浊不堪。
他站在渠边,低头看了会儿奔流的浑水,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栋四层楼的家庭旅馆。小楼如今显出几分破败,老板夫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便不知所踪。夏木干脆派了几个社团成员过来看着房子,顺便打理,权当一处落脚点,房租自然也无从交起。他只是担心哪天老板夫妇突然回来,看见自己的心血因为没人打理,变成废楼,会不会难过。
跟前台负责看店的年轻社员打了个招呼,夏木接过钥匙,回到那间最初住过的、狭小逼仄的房间。
被子还是原来那床,没换。他躺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棉絮下硬邦邦的床板。当初那种初来乍到、茫然无措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这方寸之间。
老板夫妇留下的那片小菜园,他去看过很多次,发动过有相关经验的社员仔细检查,甚至物理上“掘地三尺”,最终却什么都没发现。没办法,只好又把土填回去,种上些本地人常用的香草。酒店勉强维持着打理,收支刚刚持平。
他始终搞不明白,当初那对朴实热心的夫妻,到底是怎么靠着这小旅馆和菜园过活的。
窗外,节日的喧嚣隐约传来。
明天就是葡萄节了。天气预报说,依旧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