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裂痕
最近的林长虹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只负责后勤的他,如今被戏称为“杂物长”——什么杂事都得管。这个从小被当作家族接班人培养的富二代,在人际手腕上或许仅次于小话唠。但上次他和副社长联手处理与本地贵族的谈判,搞砸了,现在正焦头烂额地擦屁股。
经过几个月的私下调查、联络,他总算勉强摸清了本地权力网络的轮廓。今天,轮到他作报告。
“各位同僚,”林长虹站在临时拼凑的讲台前,语气严肃,“经过数月调查,我们对本地的派系构成有了初步了解。”
“第一派,大陆派,也叫帝国派。他们是大陆某些派系在此地的延伸,当年多是游击队出身,专和殖民者周旋。对我们相对亲近,但问题在于——其中不少人想摆脱大陆的控制,觉得‘管得太宽’。”
“第二派,宗教派。目前来看,是我们最好的潜在盟友。尤其在坤胖子那几项能缓解本地粮食和肉类短缺的‘技术’推出后,他们对我们的好感明显上升。不少贵族家中设有私人祭坛或小型教堂,这些人可能成为助力。”
他停顿了一下,调整呼吸:
“第三派,本土派。他们在殖民者来之前是贵族,殖民时期是贵族,殖民者走了,他们依旧是贵族。也可以叫他们——骑墙派。而这次对我们持续下手的,正是他们。”
林长虹的声音加重:
“无论是我们的人被从楼上推下,种植园被泼秽物,渠道莫名受阻,还是巡逻队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们咬——背后很可能都有他们的影子。最近,他们甚至试图推动立法,想把宠物跨国运输这整个灰色地带,彻底定为非法。”
他环视在场众人:
“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或小摩擦了。我们怀疑,当初夜店那场冲突,本就是他们有意设计。我们要对抗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整体。”
林长虹话还没说完,副社长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让你这么说话的?!”
满场寂静。
副社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你只需要调查清楚、客观汇报,不要加入自己的主观臆断。本地势力远比你想象中复杂,不是简单三个派别就能概括。这些派系间还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你查了吗?看问题不从实际的利益关系出发,不看最挣钱的买卖是谁在做,却盯着这些虚头巴脑的站队?”
他走到台前,声音压过林长虹的喘息:
“跟我们冲突的那个小男爵,是官僚贵族,靠政府关系吃饭,手里没有土地,也就没有像样的私兵。所以他们才用行政手段卡我们脖子——这才是关键!人不是靠‘站队’活着的,是靠利益。我们要找准他们的命门,比如我们一直拿不下的垃圾清运业务,为什么收不到可回收和堆肥原料?因为他们一纸命令,就能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倒进海里!”
他转身面对众人,语气稍缓:
“分而化之,拉一批打一批,这才是办法。把敌人都划到一个阵营,那是自寻死路。”
气氛僵住了。林长红脸色铁青,副社长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坤胖子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两位,消消气,都是为了社团。我也窝火,但得冷静。另外……咱们是不是该问问学院的意思?这事儿不光冲咱们,也是打学院的脸。贵族、宗教的力量都能借,但学院才是咱们的根,是最大的靠山。”
副社长和林长虹都沉默地坐下了,没放狠话,眼神却都没松。
小话唠——现在该叫社长了——难得一脸严肃地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没玩手机。他最近明显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人们总说“权力养人”,可若是事事算计、步步惊心,人老得比谁都快。他左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小块反复结痂又破皮的咬痕,那是他独自在夜里咬着手指思考时留下的。
夏木作为认识他最久的人,太清楚这痕迹意味着什么——社长正在做一个极其艰难、且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决定。
他举起手,站了起来。
“咳,”他清了清嗓子,“各位,我简单说两句。”
底下传来几声压低的笑,他们都是在社团里,和夏木关系不错的,毕竟钱袋子从不主动发言。作为社团实际的钱袋子,夏木有个外号叫“夏眼睛”——因为他总能在账本数字里,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咱们争论派系、争论手段,但有个根本问题,”夏木的声音很稳,“我们到底在为什么做事?把蛋糕做大,然后呢?分给在座的各位,还是分给街上那些连混合肉都吃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脸:
“我刚来时,住在一对开旅馆的夫妻那儿。他们人好,可日子紧巴,开了旅社还得自己种菜——因为这岛上能长庄稼的好地,都种了橡胶、咖啡,换钱去了。我们占了橡胶园搞养殖,原来的胶农怎么办?我们给了点打包的活儿,可那够吗?”
“贵族用政策把良田变钱仓,让这地方肥沃却养不活自己的人。我们如果也只盯着怎么从他们手里抢食、怎么在派系里周旋,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分别?我们最该抓住的力,不是哪个贵族、哪个派系,是那些被他们当成耗材的普通人。”
夏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生意,我们的‘技术’,能不能先让这片土地上最饿肚子的人,吃饱饭?”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沉思,副社长眉头紧锁,林长虹则露出复杂的表情。
“够了。”
社长站了起来。只两个字,却像冷水泼进滚油。
“王夏木,”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的都对。但现在不行。”
他走到夏木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社长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夏木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知道大陆教了我们什么,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你想过没有,”他压低声音,只有最近几个人能听清,“如果我们现在就去动那块最大的蛋糕,去碰那些人的根基,谁会第一个死?是你?是我?还是外面那些你口口声声要帮的‘普通人’?”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找出那个最小、最脆弱的节点,敲掉它,让所有人知道,碰我们,要付出代价。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他抬手,一掌拍在桌上。
那个总是插科打诨、被叫“小话唠”的家伙消失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眼神冰冷、意志如铁的决策者。
“现在,散会。”
人群默默起身,鱼贯而出。夏木站在原地,直到会议室空了大半。他转身想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社长还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咬痕。黄昏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像某个即将登台、却疲惫不堪的丑角。
夏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所有人只想着面子,但没有人记挂那个姑娘的死去。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将天边染成一片暗淡的血色。树影在风中摇晃,投在匆匆离去的人们脸上,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