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生友回来了。林长虹那个跳脱的好友，消失了数月后，又出现在了夏木眼前。

　　不只是他。从十来个不同国家分部赶回来的成员，正陆续抵达帕图姆学院所在的岛屿。有些人抱着明确的商业目的——和“蛇与猫”搭上关系后，他们的生意滚雪球般膨胀，干脆连自家社团也改成了同名直接变成了分部。有些人则更像“技术朝圣者”，大多是些钻牛角尖的研究员，多在研究所里工作，虽离“专家”尚远，却靠着从社团流出的“技术”在各自领域站稳了脚跟。

　　夏木忙得头昏脑涨，和林长虹一起负责接待，黄生友则主动请缨打下手。

　　这家伙晒得黝黑，像在烈日下暴晒了几个月，一提到这段时间的经历，就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满嘴“青春”“梦想”之类的虚词。夏木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的黄生友，笑容依旧，举止跳脱，可身上莫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回暖。

　　各地赶来的成员被统一安排到附近的娱乐岛。在这个宗教法度森严的国度，只有这些特许的岛屿才能提供酒精和“放肆”的娱乐。价格自然不菲，夏木看着流水般的账单，太阳穴突突直跳。

　　明天还得带一批人去参观那个“看了就掉san值”的新培育场……想想就让人打寒颤。

　　随着人马到齐，林长虹张罗起了沙滩联欢会。整个岛屿几乎被社团包场，沙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空气里蒸腾着汗味、酒精和亢奋。

　　一群人像发情的海狮，在沙滩上狂奔、怪叫。大陆来的学生扯着嗓子吼起荒腔走板的山歌，底下叫好响成一片。几张长桌拼成临时酒擂，两队人马正在拼酒，空酒瓶堆成了小山。

　　坤胖子意外地和几个外地来的技术狂人打得火热，几人举着啤酒瓶，碰得砰砰响，不时爆发出压抑又兴奋的低吼。大多数成员终究还是学生，平日课业压得喘不过气，起初加入社团或是为贴补生计，或是单纯迷恋那些“有趣的小生命”。此刻，酒精和同类让他们暂时卸下了所有负担。

　　小话唠今天没抱着手机，也没施展他的人格魅力四处“征服”。他独自坐在延伸入海的小码头尽头，安静地钓鱼。堤坝石缝里藏着不少贪嘴的本地鱼，并不难钓。他身边不知不觉聚拢了一小圈人，不知是真爱钓鱼，还是只想离社长近点。所有人都成了沉默的抛竿机器，只有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作背景，气氛反倒有些异样的沉闷。

　　夏木不喝酒，端了杯果汁，挤进一个人堆。圈子中央清出一片沙地，黄生友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正和一个外地来的壮硕学员玩摔跤。周围人群像打了鸡血，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地嗷嗷吼着。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对手结结实实砸在沙地上。黄生友伸手将人拉起，两人接过不知谁递来的啤酒，用力一碰，仰头灌下，向四周展示空杯。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沸腾。

　　夏木看着，嘴角也不自觉上扬。确实很久没见大家这么……简单地快乐过了。

　　他端着杯子，信步朝沙滩另一头走去。那里聚着另一小群人，是上次联欢会表演杂技的那位仁兄，如今也带了徒弟，正给几个新生露一手。他的“业务”显然拓展了，不再只是抛球，偶尔还能从帽子里拎出只鸽子或兔子。只是那兔子看起来总有些呆滞，不太灵光。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夏木脚步顿了一下。自己身为管着所有资金往来的“钱袋子”，理论上该认识社团里每一个有编号的成员才对。

　　他皱了皱眉，朝那人走去，想打个招呼顺便问问名字。

　　刚迈出两步，脚步猛地僵住。

　　记忆里……好像有个人。在跟他吃饭。然后……消失了。

　　是谁？男人？女人？

　　耳朵里骤然炸开尖锐的蜂鸣，太阳穴像被铁锥狠狠凿入，剧痛炸开。胃部猛地抽搐，一股强烈的下坠感拽着他整个人往下沉。

　　疼……头疼欲裂。

　　踉跄着往前挪了几步，勉强靠在一棵棕榈树干上，缓缓滑坐下去。周遭鼎沸的人声、音乐、欢呼，瞬间被推远，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像个误入盛宴的孤魂野鬼，冰冷，抽离，格格不入。

　　蜂鸣声越来越大，吞没了一切。

　　视野剧烈摇晃、旋转，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覆盖。

　　再醒来时，狂欢已散。

　　远处的篝火堆只剩零星红炭，冒着孱弱的青烟。沙滩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东倒西歪、酣睡不醒的醉汉。咸湿的海风吹来，带着未散的酒气和淡淡的腐朽气味。

　　夏木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没喝酒啊。怎么睡在这儿了？

　　他揉着依旧闷痛的额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度假酒店的方向走去。

　　海潮声规律地响着，月光将他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

　　他完全忘了，自己昏迷前，那阵撕裂记忆的剧痛，和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用餐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