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哥……黄大哥我错了！饶我这一次！他、他真是我老家的亲戚！我该死！我该死！！”

　　趴在地上的人一边哭嚎，一边用尽全力抽自己耳光。力道大得脸颊迅速肿起，牙齿在牙槽里晃动，可他不敢停。

　　黄生友静静站着，脸上早已没了当初那跳脱阳光的影子，只剩下一层洗不掉的、近乎死气的灰败。这已经是他亲手抓到的第六个，还是第七个“叛徒”了。

　　社团生意越做越大，总有不长眼的想来探探虚实。眼前这个，大概是帝国那边某位男爵或子爵派来的。和本地这些开工厂、搞违禁品的“土鳖贵族”不同，帝国那边的爵位拥有者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他们不常露面，却像影子一样决定着道路走向、医院选址、资源分配。帝国的开创者本想把他们变成荣誉头衔，可这些人通过层层代理，终究还是握住了实权。

　　群岛上的大陆移民，很多就是这么来的——在帝国被密的像网一样的剥削挤压到混不下去，拖家带口跑来做点小买卖。

　　此刻趴在地上的，是黄生友曾经很照顾的一个学弟，曾经他教黄生友滑滑板，他说过想要滑好滑板，不要怕摔。他之前“介绍”了一个“老家的亲戚”来投奔，黄生友非常大方把一家属于自己名下的洗衣店交给他们打理。后来，社区里莫名摸进一伙带着加密通讯设备的家伙，被行动队“料理”后，什么都招了，摸出了这个“亲戚”。

　　“亲戚”在“亲切问候”后承认，他和地上这位学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学弟收了笔钱，用社团的福利渠道把人塞了进来。

　　这种事，往常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只要在档案里写上“是某位成员的亲属交情送来”，审核的人自然懂。可这学弟偏偏不守规矩，三令五申下，他还是坚持写“亲戚”，到现在都不肯松口。

　　黄生友抬头看了看天。雨快下来了。

　　几滴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黄生友眼角，无声地滑下两行泪。

　　周围站着的都是他带出来的行动队员，没人敢看他的脸。

　　黄生友点燃一支烟，蹲到学弟面前，深吸一口，把烟递过去。

　　淅淅沥沥的雨开始下大了。

　　学弟不再哀求。他大概明白了。哆哆嗦嗦接过烟，含进嘴里，呛得咳了两声。

　　“学长……我没抽过烟。”他声音发哑，“学长……我……”

　　他想说“我志愿去做最危险的任务赎罪”，但话堵在喉咙里。他知道，没机会了。

　　黄生友静静看着他，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淌下。

　　“老弟，”他声音很轻，“最后一次，哥帮你。看见那面山坡了吗？那片地，我会买下来，给你起个坟。至少……让你有块碑。你家里人，社团会照顾。”

　　地上的人缓缓爬起来，整了整沾满泥水的衣襟，转过身，面朝大陆的方向。“我妈说我不辨方向，大哥，这个方向是家的方向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他张开大嘴，大声喊着：“啊啊啊…”

　　一声短促的爆鸣，混着火药味，终结了所有声音。

　　黄生友点点头。身后几名成员沉默地上前，找到了那颗变形的弹头，取了出来，剥掉遗体上所有衣物，摘下手表、戒指，把假牙也撬了下来，根据档案，这个学弟骨折用过假体，几个成员费了半天力气才把它拆下来扔进塑料袋里。用一块崭新的白布把学弟裹好。

　　“穿着衣服走喽！”黄生友用山歌的调调唱了出来。

　　几个年轻队员抬起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走向山坡，边走边唱：“往生来日不可追。”每人一把铁锹，在雨中挖出一个深坑，将他们的学弟缓缓放入，仿佛怕惊了他的美梦，一锹一锹填上土。

　　这是社团的规矩——任何成员吐出人生最后一口气时，都必须由其他成员亲手挖坑掩埋。

　　雨越下越大，墓坑很快积满泥浆。黄生友铲下最后一锹土，对旁边人说：

　　“学校旁边有家碑石店，去定块好些的石碑，立这儿。”

　　雨幕厚重，远处的路已看不清了。

　　同一时间，小话唠正在与张会长“洽谈”。

　　地点在一栋摩天楼的隐蔽夹层——官方机构拿到的图纸上不会标注，电梯无法抵达，只能从楼下其他住家的楼梯进入。张会长把故乡的老宅整个拆运过来，原样重建在这大厦之内。室内甚至悬挂着一颗高功率人造“太阳”，微风习习，带着泥土的芳香。

　　小话唠第一次来时大为震撼，如今已能面不改色。他此刻正强压着火气——这个星期，他已因“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损失了三名社团成员，全是从大陆接来了所谓的亲戚。看热闹的人，大多都不怀好意。

　　张会长仿佛看穿他的来意，叹口气，捧着汤面碗，蹲在自家老宅的门槛上，慢悠悠说：

　　“你们这样……让帝国很没面子。”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小话唠心头。他瞬间暴怒，又硬生生压下去，重新挂上笑脸：

　　“帝国的面子、里子，还不都得靠张会长您维持？您放心，最迟今晚，学生这儿有一批上好的玉石刚运到，船快靠岸了，我立刻给您送来品鉴。早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玉石大家……”

　　张会长摇摇头，笑容微妙：“哎呀，怎么能说‘靠我维持’呢？”

　　小话唠瞳孔一缩，咬了咬牙，笑容更盛：

　　“您看您，这话就见外了。正好，这届新生里有几个您的同乡。听说您最近想修缮老宅？我让他们从老家找些渠道，给您收点儿老物件，这样……才有家乡的味道，对吧？”

　　张会长眼睛一亮，乐了：

　　“哎呀……帝国的面子、里子，自然都好顾全。只是，你们也别做得太过分，是不是？”

　　小话唠看着张会长，张会长看着小话唠。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哈哈大笑。

　　笑声在伪装成故乡天空的人造光源下回荡，友好，热络，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