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热带灼烧般的阳光似乎把所有年轻人体内躁动的荷尔蒙都晒得沸腾起来。“蛇与猫”社团——或者对外活动时仍自称“龙与虎”，毕竟听起来更有气势——因为吸纳了大量年轻成员，规模滚雪球般壮大。业务甚至拓展到了植物采集领域，一帮人兴致勃勃地研究“草药巫医”，试图鼓捣出些“民间方子”，结果就是其中一批人因误食中毒，集体被送进急诊室洗胃。

　　社团的名字还叫“蛇与猫”，但对外活动通常用“龙与虎”——毕竟“蛇与猫”听起来像一锅杂烩汤，毫无气势。

　　越来越多的国际生加入社团，本地生却寥寥无几。他们依旧抱团，说着外人听不懂的方言，既不用联邦语，也不说通用语。那语言晦涩得连小语种都算不上，毕竟连本地菜农沟通都用联邦语。

　　麻烦很快找上门。本城某个贵族，男爵最小的儿子，就在隔壁学院就读。社团成员在酒吧聚会时，与他起了冲突——原因很简单，社团里一个姑娘被骚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人虽然安全回来了，但这位贵族少爷似乎不打算让事情轻易过去。

　　“……这大概是我们最近面临的主要问题。”推着眼镜的副社长结束了他的汇报。他是社团里少有的本地生，一直负责供应链和本地关系疏通。这次，他想借自己本地人的身份，去和那位贵族少爷“讲和”——在这个国家，惹上贵族，麻烦可大可小。

　　说完，他坐了下来。今年他把长发编成了辫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社团例会采取轮值主持制。这次轮到外联部长，一个叫王佳诺的健壮姑娘。巧的是，她和夏木不仅同姓，还来自同一个城市，甚至可能同宗。这让夏木对她多了点印象。姑娘说话清脆利落，主持投票流程清晰。

　　最终表决结果：不通过官方途径解决，避免事态扩大。派林长虹和副社长去，准备一份厚礼送到贵族府上，私下道歉，息事宁人。

　　毕竟，国际生在别人的地盘上，低头是现实选择。

　　夏木在旁边无聊地转着笔。小话唠则低头划着手机，对这类例会早已司空见惯——这种会议每月至少一次，有时一星期就能开两回。在座的二三十号骨干，绞尽脑汁地用着那点有限的管理学知识，应付层出不穷的麻烦。

　　管理一个组织，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下一个议题轮到了林长虹。这位曾经负责张罗聚餐宴会的富二代，如今已晋升为社团“大管家”，大小杂务一手抓。他站起来发言：“社团目前整体运行尚可，但我这儿收到几起投诉，主要是和本地学生的冲突。我们在九香胶园的种植区——就是种橡胶树那个——温室大棚虽然盖好了，但时不时有人去捣乱，在场地里倾倒动物内脏，很影响运营。设备也有损坏。从长远看，这很不利。我想能不能通过本地的社员，和那些搞破坏的人聊聊，争取和平解决。每天清理那些东西，大家也难受。”

　　他说完坐下。如今的林长虹，已是社团不可或缺的骨干之一。

　　小话唠伸了个懒腰。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最终拍板。他抬眼瞥了下副社长，点点头。

　　副社长会意，再次起身：“现在，就林长虹提出的方案，进行民主表决。”

　　一项项事务在表决中被敲定。散会后，坤胖子拦住了夏木。

　　“夏五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夏木有些受宠若惊——坤胖子比他高两届，是社团里的“老资历”。“坤哥您客气，直接吩咐就行。社团这一摊，多亏您撑着。我就一个管账的，有事您招呼。”

　　坤胖子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想请你跟我去趟种植园。”

　　“种植园？不是运行挺好吗？”

　　“是九香胶园那边……有些问题。那地方原本是橡胶林，我们砍了些树，但有些本地人不让。另外，还得请你去现场盘一下账，看看固定资产，做个记录。”

　　“行，我今天没课，随时可以出发。”

　　“那好，咱们……半个小时后，夜市口第三棵树下集合。我还得运批器械过去，学院里有学弟学妹要做实践调查，可能还得我们帮忙盖个章。”

　　“没问题。”

　　坤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夏木则慢慢踱步往回走，路过宿舍楼时，看见里面住着的本地学生和那些“抢”到宿舍的国际生熙熙攘攘地涌入，像采完蜜归巢的蜜蜂。

　　他一时有些恍惚。如果当初不是来得仓促、毫无准备，如果没遇见小话唠……自己现在，是不是也像这些学生一样，为着课业和琐事庸庸碌碌？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夏木点点头，没停留。

　　他走到夜市街，找了张长椅坐下。即便是白天，这条街依旧车水马龙。巨大的树冠如巨伞般罩住整条街，抬头望去，枝桠间住着不少小生物——鸟类、爬虫，还有各色蜥蜴，在叶间飞快窜动。

　　夏木看得出神，直到一声汽车喇叭响起，他才想起还有约。

　　开车的是社团新加入的一个年轻成员，见到夏木，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憋红了脸才喊了声“学长”。

　　夏木摆摆手：“社团里不用叫学长学姐，叫一声哥就行。”

　　“夏木哥。”对方小声改口。

　　夏木点点头，坐进面包车后排，闭上了眼。去种植园的路不近，得开上一阵。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他渐渐沉入睡眠。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湿冷的雨夜。

　　安静，却又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