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断弦
第七天。
休战协议像一张浸了油的薄纸,在燥热的空气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响。表面平静,底下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黄生友消失了三天。
林长虹找过他,没找到。夏木打过电话,关机。社团内部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他独自去祭拜堂弟,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但一种更深、更冰冷的预感,像水银一样沉在夏木胃里。
他派孙长明带人,去黄生才生前租住的地方,去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最后,是下城区那所公益小学。
消息在傍晚传来。
孙长明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夏木哥……找到了。那个孩子,马文良。在小学后面废弃的锅炉房……水箱里。”
“人怎么样?”
漫长的沉默。
“捞上来了。死了……有几天了。身上……有伤,很多。但致命伤在……”孙长明吸了口气,“肝和胃的位置,是空的。手法……和生才一样。只是眼睛还在而已。”
电话从夏木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膝盖传来针刺般的酸软,他扶着桌子,慢慢站直。
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介于橙红与暗褐之间的颜色,像凝固的血掺了泥。
黄生友收到消息的时间,比夏木晚一个小时。
消息不是孙长明给的,是一个在治安所停尸房有“门路”的外围成员,用一条加密的、绕了三个国家的信道发来的。附着一张高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他堂弟曾无数次提起、眼睛亮晶晶的聪明孩子,像块破布一样蜷在被切割开的水箱里,腹部开着空洞的黑。验尸官甚至没办法把他从水箱里掏出来,他被某种力量像塞罐头一样,塞进了狭小的水箱空间。
黄生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伪装成罗马柱的半地下储物柜。里面没有黄金没有成捆的联邦币,只有武器。保养良好的巴掌、加装附件的长杆、震撼弹、烟雾弹、匕首、防弹插板。他一件一件拿出来,穿戴上身。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他拿起一把哑光黑色的锯短,检查保养状态,装填雕刻着神圣铭文的独头弹。很凉,凉意透过手套,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窝深陷,瞳孔黑得像两口枯井。身上的“阴冷”气息,此刻浓得几乎肉眼可见,像一层粘稠的、不断流动的阴影,包裹着他。
他对着镜子,很慢、很慢地,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完全不是笑容的弧度。
“文良,”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对着那层阴影,轻声说,“别怕。老师……来给你上课了。”
午夜零点十七分。
下城区,拐角纹身店。这里明面是纹身店,实则是乌侯帮一处重要的聚会和“祭祀”场所。休战期间,守卫比平时更紧绷,但仍有四个带枪的帮众在门口和二楼值守时间走神。
一辆没有动静的黑色厢式货车,仪表盘被黑色胶布贴住,一点光亮都没有像幽灵一样滑到街角阴影里。
车门无声拉开。五个人影鱼贯而下,清一色黑色作战服,面罩。没有交流,只有手势,全凭默契。两人无声贴近后墙,一人占据对面制高点,两人——包括黄生友——正门突击。
黄生友走在最前面。没有用任何战术观察设备。只是闭着眼,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的世界在他感知里变了模样。建筑的轮廓淡去,活人的气息变成一团团或明或暗的“火”。纹身店里,有四团“火”,分散在一楼和二楼。而在更深处的地下……那里有一团粘稠、污浊、不断蠕动,散发着腥甜腐朽气味的“巨大阴影”。
那“阴影”里,有他熟悉的、属于黄生才的微弱“残留”,也有刚刚融入的、属于马文良的、更鲜活的“痛苦”。
找到了。
他睁开眼。瞳孔在夜色里,泛起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反光。
“一个不留。”他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出,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不错”。
战斗——如果那能称为战斗的话——在四十二秒内结束。
正门两人被加装消音器的精准点射放倒。后墙突入的两人解决了厨房里的一个。二楼那个听见动静刚探出头,就被对面制高点的狙击手用弩箭插中了头盖骨。
干净,利落,专业得令人胆寒。
黄生友踏过地上的血迹,径直走向纹身店最里面。那里有一面挂着各种狰狞猴头图腾的墙。他看都没看那些图腾,看了一下那个有点突兀的书架,看看地上来回拖动的痕迹,伸手在书架上摸索了起来。
“咔哒。”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粗糙的水泥阶梯。浓烈的血腥味、香料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大量腐败水果发酵的甜腻臭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流,扑面而来。
他打开锯短的战术手电,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阶梯。
“蒙主庇佑。”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防空洞改造的。中央是一个用暗红色砖石垒砌的、不规则的池子,池子里是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块状物。池子周围,散落着蜡烛、骨器、风干的植物,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
借着手电光,能清晰看到罐子里浸泡的东西。
其中两个罐子很新鲜,标签上写着潦草的土著文字。罐子里,是已经处理过、但依然能辨认出形状的肝脏和胃。
黄生友站在池边,手电光缓缓移动,扫过这个污秽的祭坛。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
“出来。”他说,声音在地下室回荡。
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穿着破烂祭祀袍、脸上涂满油彩的干瘦老头,握着一把骨刀,颤巍巍地走出来。他眼神浑浊,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文。
“就你一个?”黄生友问。
老头不答,反而举起骨刀,对着池子嘶声嚎叫起来。池中黑色的粘液开始“咕嘟咕嘟”冒泡,那甜腻的腐臭瞬间浓烈了十倍。
黄生友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抬起锯短,甚至没有瞄准,对着池子中央,扣动扳机。
“轰——!”
巨响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独头弹击穿粘液,不知打中了什么,池子猛地一颤,一股更加恶臭的浓烟喷涌而出。
老头尖叫,挥舞骨刀扑上来。
黄生友侧身,让过骨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老头握刀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骨刀落地。
老头惨嚎。黄生友没松手,拖着他,走到那两个玻璃罐前。他低头,看着罐子里属于堂弟和那个孩子的器官,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提起几乎瘫软的老祭祀,将他的脸,狠狠按在其中肝脏更大的罐子玻璃壁上。
“看,”黄生友在他耳边,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这是我弟弟。他叫黄生才。他想教你们的孩子读书,认字,算数,做个好人。”
老祭祀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黄生友拖着他,挪到第二个罐子前,再次将他的脸按上去。
“这个,是马文良。他很聪明,我弟弟说他题看一眼就会。他本该有出息。”
他松开手。老祭祀软倒在地,捂着手腕,惊恐地望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比池中邪物更可怕气息的男人。
黄生友从腰间抽出一把军刀。他走到祭坛边,拿起一根还在燃烧的蜡烛,将刀尖在火焰上缓缓烤过。
“你们挖走他们的肝和胃,用来喂这池子里的‘东西’。”他边说,边烤着刀,“觉得这样,就能让你们帮派兴旺?让你们发财?”
刀尖渐渐烧红。
他转身,走向老祭祀。
“我今天来,上一堂新课。”黄生友蹲下,烧红的刀尖悬在老祭祀惊恐瞪大的眼睛上方,“课名叫——‘代价’。”
地下室里,响起了非人的、悠长的惨嚎。
一小时后,当林长虹带着大批人马,根据黄生友身上信号器最后消失的位置赶到“乌侯之眼”时,只看到一片死寂。
门口和楼内的尸体已经冰冷。
地下室入口大开,恶臭熏天。
林长虹忍着呕吐的冲动,带人冲下去。手电光汇合,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
池子被炸开一个大洞,黑色粘液流得到处都是,混合着鲜血。老祭祀躺在池边,腹部被切开,肝和胃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他的表情凝固在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中。
祭坛被砸烂,那些玻璃罐……全碎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黄生友不在。
只有用鲜血,在唯一还算完好的那面砖墙上,留下的一行大字:
【血债,必须血偿。这才刚开始。】
字迹狰狞,力透砖石。
林长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地上老祭祀的死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手法……和乌侯帮对付黄生才、马文良,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精准,更冷酷。
“找!把黄生友给我找出来!立刻!马上!”林长虹对着对讲机低吼,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但他心里知道,找不到了。
那个曾经阳光跳脱、会跟他勾肩搭背吹牛打屁的黄生友,在踏进这个地下室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游荡在外面的,是一个被复仇和阴影完全吞噬的……别的什么东西。
而休战的薄纸,在这一刻,被这行血字,彻底撕成了碎片。
夜风从破损的门口灌入,带着硝烟、血腥和深渊的味道。
战争,提前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