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冷静
酒馆后面是图书室,图书室弥漫着旧纸张和廉价熏香混合的气味,与外面酒馆的烟臭截然不同。夏木坐在略显僵硬的丝绒沙发上,隔着宽大的原木桌,打量着对面那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这是个出乎意料画风完全不同的原住民,是脸上没有纹身,举止得体优雅的本地知识分子,这太少见了。
标准的通用语,比夏木自己说得还要地道。完全符合帝国制定的官方语法,甚至带点北方口音的冷硬。
“我是个爱看书的人。”对方只说了一句,算是解释。
“我倒是认为,贵方应该就黄生才先生的遭遇,给予充分且合理的赔偿。”夏木不接茬,开门见山,气势上不能输。
按道理,这种谈判该让更“混不吝”的林长虹来。但夏木怕那家伙中二病发作,直接掏枪把对方“使者”崩了,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来。
漫长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两个人都没看对方,各自盯着桌面某处,脑子里飞快地推算、设防、预演。
试探开始了。
对方咬定黄生才“主动挑衅、破坏社区规矩”,社团则咬死对方“虐杀、亵渎、动用私刑”。来来回回,车轱辘话说了几箩筐。
最终,只达成一项共识:休战十五天。
至于“交人”“赔偿”“地盘划分”等实质问题,一个字都没提。
离开时,夏木和那个西装男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清楚——这是一次彻底失败的谈判。只画了条暂时停火的虚线,底下埋着的火药桶,引信还在嘶嘶燃烧。
回到社团休息室,夏木整个人陷进沙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至少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
“你说……我们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怎么觉得,节奏全乱了?”
旁边瘫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小话唠侧过头,沉默几秒,说:
“你是不是忘了两拨人?”
夏木转过头,示意他继续。
“正教,还有荆棘教团。”小话唠声音很低,“他们两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几百年了,比任何贵族、帮派都清楚这里的暗流。我们……是不是该问问他们的意见?”
“尤其是荆棘教团,”他补充,“我们和他们关系……不算差。”
夏木冷笑一声:“你敢问吗?我现在看见他们都绕着走。万一他们从我们身上‘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用来收容灵魂的小木盒。
“这东西,可经不起他们‘仔细看’。万一被看穿了,我们就被动了。”
小话唠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我觉得……他们也有同样的‘需要’。”
夏木看了他一眼:“当然有。只要是人,面对那种能把理智吞噬殆尽的‘玩意儿’,除了某些献祭到疯狂的玩意儿,有正常理智的人,谁都有保灵魂的需要。但你能指望他们为了这点‘需要’,就出卖自己几百年的根基和立场,来帮我们?”
他坐直身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一旦公开站队帮助我们,他们近几十年的经营、甚至几代人攒下的‘中立’名望,就全毁了。记忆的消退需要一代人,而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两人都不再说话,像两条被浪冲上岸的咸鱼,瘫在各自的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但这种沉默,反倒成了难得的放松。上次他们这么无所事事地瘫着,还是刚来时,住在那家小旅馆门口,一人一把破藤椅,晒着太阳,看街景,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
那时,他们只是两个揣着点小聪明、对世界充满好奇和野心的普通少年。
没有社团,没有杀戮,没有不可名状的怪物,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无忧无虑。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休息室没开灯,阴影一点点吞没房间。
“十五天……”夏木忽然喃喃道。
“嗯。”
“得做点什么。”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先睡吧。”小话唠说,“明天……再说。”
夏木没应声。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谈判桌上那个西装男人镜片后的眼睛——冷静,精明,没有丝毫“帮派分子”的暴戾,更像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或政客。
乌侯帮背后,恐怕不止是“信仰”和“暴力”那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
黑暗彻底笼罩了房间。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车辆的引擎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飘出的、走调的本地歌谣。
十五天的休战,开始了。
而风暴眼中心的平静,往往最是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