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夏木赶到了“拐角纹身店”。

　　现场已被社团先到的人控制。林长虹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脚下积着一小摊呕吐物。看见夏木，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开。

　　夏木没看他，径直走进店内。浓烈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香料、腐败物和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停，沿着被破坏的书架暗门，走下楼梯。

　　地下室的景象，比孙长明在电话里描述的更冲击感官。

　　手电光在空气中交错。池子破了，黑色的粘液流了一地，混杂着暗红的血。老祭祀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在池边，腹腔空洞，表情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极致痛苦。墙壁上，那行血字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林长虹跟了下来，声音沙哑：“都找过了，没……没找到生友。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

　　夏木没应声。他走到那行血字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冰凉，粘腻。

　　然后，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慢慢擦干净。

　　“长虹，”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去外面等我。让所有人都退到街口以外，设警戒线，不准任何人靠近。包括我们自己人。”

　　林长虹一愣：“夏木哥，这……”

　　“去。”

　　林长虹看着夏木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挺直，却透着一股让他心慌的寒意。他咽了口唾沫，没再问，转身快步离开。

　　很快，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里，只剩下夏木一个人，和满地狼藉，以及那池中仍在微微翻涌的黑色粘液。

　　寂静。只有粘液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夏木走到破损的池边，蹲下，凝视着那漆黑、粘稠、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液体。他伸出手，悬在池面上方。一股阴冷的、带着甜腻腐臭的能量，丝丝缕缕地试图缠绕上来。

　　他闭上眼。

　　脑海里飞速掠过黄生才被挖空的腹腔，马文良塞在水箱里的瘦小躯体，黄生友镜中那非人的冷笑，墙上的血字，以及……那张浸了油的、名为“休战”的薄纸，在火焰中蜷曲、焦黑的画面。

　　愤怒以愚蠢开始，以后悔告终。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后悔”的选项，只有“代价”和“更惨重的代价”。

　　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现在能做的只有让别人来承受代价。

　　他拿出那部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坤胖子的号码。

　　响了很多声，对面才接起，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快：“……五爷？这大半夜的……”

　　“胖子，”夏木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我需要你立刻来‘拐角纹身店’。地下室。带上你最能‘催生’的东西，还有……能‘引导’和‘失控’的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睡意似乎瞬间蒸发：“……位置？具体要做什么？”

　　“你来就是了，不需要问那么多。材料尽量多带，你要搓个大家伙出来。”

　　胖子来的很快，还带了两个徒弟。当他看到地下室的惨状时，着实内心坚韧也被震惊了一下。

　　“这里有一个乌侯帮的祭祀血池，里面有些……‘原料’。我要你用它，现场培育一个怪物。”夏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要求：第一，外形、能量特征，必须看起来是乌侯帮巫术的产物，和我们没有任何关联。第二，要足够强，强到能冲破这个地下室，冲到市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完全不可控。我的意思是，连你，连奥利维亚，都无法控制或影响它。它必须是一个纯粹的、失控的、只遵循吞噬和破坏本能的……‘天灾’。”

　　长久的沉默。坤胖子的呼吸声有些粗重。在这个恶心的地下室里，胖子见到了这些东西大致已经有了猜测。

　　“五爷……”他声音发干，“这……玩得太大了。完全不可控的玩意儿，放出去，谁知道会死多少人？而且怎么确保它不会回头咬我们？”

　　“所以要快。”夏木说，“在你做完之后几个小时内，它就必须‘自然’苏醒，破土而出。至于死多少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老祭祀空洞的腹腔，“那是乌侯帮制造出的怪物反噬，是邪教祭祀失控造成的灾难。我们，是事后努力控制局面的‘热心学生组织’和‘本地企业’。”

　　“可这池子里的东西，本质上是……”

　　“所以需要你的技术，”夏木的声音冷了下去，“把它‘伪装’成乌侯帮的东西。胖子，我知道你能做到。奥利维亚的‘梦境’碎片，你那些‘小可爱’的基因片段，总有些边角料能模拟出类似的效果。我要的不是真正的乌侯造物，我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乌侯造物的怪物。”

　　坤胖子又沉默了，这一次更久。夏木能听到他压低音量的、焦躁的自言自语，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小生命对话一样。

　　“……需要时间，至少四小时。不，三小时！我尽快！但稳定性方面…”坤胖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和隐隐的兴奋。

　　“不要稳定性。”夏木斩钉截铁，“要的就是不稳定。设定一个短促的‘孵化期’，然后让它彻底暴走。能做到吗？”

　　“……能！”坤胖子咬牙，“但一旦开始，就不可能逆转！怪物冲出去后，我也没办法！东西不够，我再叫两个学徒过来。”

　　“不用你控制。做完，立刻销毁所有你来过的痕迹，带不走的东西彻底处理掉。然后回橡胶园，什么都不要管。”夏木吩咐道，“给你三小时，现在开始计时。”

　　地下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池中粘液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夏木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行血字。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军刀，弹出锋利的刀刃，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刮掉那些半干的血字。石粉和血屑簌簌落下。刮不干净的地方，他从背包里拿出小瓶高浓度酒精和棉布，蘸湿了，用力擦拭。

　　动作仔细，耐心，像个修复文物的匠人。

　　他要抹去的，不只是黄生友的宣告，更是所有可能指向社团“主动挑起事端”的证据。这里必须是，也只能是——一个邪教祭祀意外失控的灾难现场。

　　不久，外面传来车辆急停的声音。坤胖子的两个心腹学徒，提着几个沉重的手提箱，气喘吁吁地冲了下来。学徒看了一眼现场，脸色白了白，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专注和狂热。

　　血池里的粘液开始剧烈翻腾，颜色从漆黑向一种污浊的、夹杂着惨绿和暗红的色调转变。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腐败甜臭味弥漫开来，中间还夹杂着电流般的臭氧味和某种尖锐的、直刺灵魂的低频嘶鸣。

　　坤胖子满头大汗，双手飞快地在便携终端上操作，时不时抬头看看池中怪物的变化，调整注入参数。他的几个学徒面色惨白，强忍着不适，协助搬运材料和记录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仿佛凝固了一般。怪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夏木都感到皮肤刺痛，呼吸不畅。那是一种完全混乱、无序、充满恶意的存在感，与奥利维亚那种深邃庞大的“神性”不同，它更像是一切错误、腐烂、失控的聚合体。

　　“好了！”坤胖子猛地停手，声音嘶哑，“参数设好了！三小时……不，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孵化强制完成，约束符文崩解，它会立刻进入完全暴走状态！力量等级……无法精确测算，但摧毁这栋楼，冲到附近街区，绝对没问题！”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和一丝完成“杰作”的扭曲成就感：“五爷……这东西，真放出去……”

　　夏木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做得好。带人立刻离开，处理痕迹。记住，你们今晚没来过这里。”

　　坤胖子重重点头，招呼学徒，开始飞快地收拾。他们用特制溶剂喷洒自己站过的地方，擦拭触碰过的物品，将带来的所有材料残渣、包装甚至脚印都仔细处理掉。

　　五分钟后，坤胖子五人带着所有设备，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下室，消失在夜色中。

　　夏木最后看了一眼血池。

　　池中，那团不可名状的怪物在污浊的粘液中缓缓沉浮，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脓包又破裂，伸出又缩回各种短暂的畸形器官。它散发出的恶意和混乱，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波纹。

　　他转身，走上楼梯，离开了这个正在孕育“天灾”的污秽之地。

　　走到街口，林长虹立刻迎上来，脸色焦虑：“夏木哥，里面……”

　　“处理过了。”夏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留下两队人，守在街区外，禁止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官方的人。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我们接到居民举报这里有异常动静和恶臭，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等待专业处理人员。其他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那生友……”

　　“继续找。”夏木看向远处城市零星闪烁的灯火，声音很轻，“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和生友无关。记住了吗？”

　　林长虹看着夏木的侧脸，在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他感觉到了一种比地下室的场面更令人心寒的东西。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明白了。”

　　夏木坐上车。孙长明发动引擎，车辆缓缓驶离这片被阴影和即将到来的灾难笼罩的街区。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对即将从深渊破土而出的噩梦，一无所知。

　　夏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默读着秒。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