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才那孩子，可惜了。”

　　咖啡店里，几个相熟的社团成员低声交谈着。黄生才的死讯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见过他几次，”一个高年级的女生搅着咖啡，眼圈发红，“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他每个周六都去下城区那几所公益小学上课，风雨无阻。有次我问他，干嘛自讨苦吃，那些孩子又不会感激你。”

　　“他怎么说？”

　　“他说……‘夏木哥说过，任何事业都得有人做。我做不了大事，但至少能教他们认几个字，算对几道题。’”

　　“夏木哥是说过这话，”旁边一个男生接话，“可生才他……太理想主义了。那边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没数吗？学生去上课，就为了混那点出勤补贴；家长让老师‘往死里打’，是因为打死也不用负责。那就是个粪坑！”

　　“可他真教出过好苗子。”女生吸了吸鼻子，“他跟我提过，有个叫马文良的混血孩子，特别聪明，题目看一眼就会。生才想资助他，让他考出来，以后为社团工作。”

　　“马文良？”另一个一直沉默的男生突然抬头，“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跟乌侯帮混的那个？”

　　空气静了一下。

　　乌侯帮。本地土著信仰“乌侯”（一种被自然之灵寄生的畸形猴子）形成的帮派，控制着下城区大半违禁品流转。成员从小培养，纹身是标志，下手极黑。

　　“生才劝过那孩子，”女生声音发颤，“他以为能拉人出来。结果被乌侯帮的预备成员发现了，报上去……那孩子当天就被打了一顿，生才自己也挨了揍，还被警告‘别碰乌侯帮的利益’。”

　　“后来呢？”

　　“后来……生才怕了。他请了假，不敢回学院住，只在自己租的地方，教些愿意学的孩子基本谋生技能。他以为躲着就没事了……”

　　“躲？”那男生冷笑，“乌侯帮那帮杂碎，你退一步，他们就敢骑你脸上撒尿。”

　　“他们真干了。”女生声音越来越低，“几个帮众在大街上把他堵住了，把他拖到卫生间，抢了钱，打了人，还……还朝他头上撒尿。推搡的时候，生才的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当场就没了。”旁边人补了一句，语气木然。

　　“他上课的那个学校校方怎么说？”

　　“能怎么说？‘摔倒了意外死亡’，报给治安所，尸体拉走，完了。直到一个星期后，黄生友大哥找不到堂弟，发动人全城找，最后在治安所合作的外包验尸房里找到的……”

　　说话的男生顿了顿，脸色发青：

　　“听说……肝和胃还有眼睛被扯走了。伤口没处理，就那么敞着。大概率是被拿去……做巫术材料，或者‘供奉’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咖啡凉了，没人再碰一口。

　　同一时间，黄生友站在殡仪馆冰冷的停尸房里，看着铁台上那具残缺的、苍白的躯体正在被入殓师缝补。

　　这是他最亲近的堂弟，黄生才。家族里这一代，心眼最好、最干净的那个。

　　他记得生才拿到通过单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哥，我想去学教育。夏木哥说，教育能改变人。我想试试。”

　　他记得生才第一次去下城区小学上课回来，虽然累，却兴奋地跟他比划：“哥，那些孩子其实可聪明了，就是没人教！有个叫马文良的，题看一眼就会，就是不敢说……”

　　他记得生才躲在他租的廉价公寓里，脸色惨白，却还强笑着：“哥，我没事……就是有点怕，被吓唬了一下。我再也不去那边了，我就在这儿教，行吗？”

　　“行，怎么都行。哥护着你。”

　　可他没护住。

　　黄生友伸出手，颤抖着，想碰碰堂弟冰冷的脸，看着只剩下两个血洞，空洞洞的洞口。却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一碰，那最后一点“干净”也会碎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长虹，他儿时的好友，此刻脸色同样难看。

　　“查清楚了，”林长虹声音嘶哑，“是乌侯帮的人。带头那个叫‘瘦猴’，专门负责‘清理’不听话的教师和社工。他们觉得生才……想动他们‘预备成员’的脑子，是在挖他们根。”

　　黄生有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弯下腰，他在干呕，他见多了，没有温度的肉体，但完全接受不了最亲近的堂弟成为这个样子，没有一丝尊严。

　　他直起身，看向林长虹：

　　“长虹，帮我个忙。”

　　“你说。”

　　“找到那个叫马文良的孩子，”黄生有声音很平，却像淬了冰，“带他来见我。别伤他。”

　　林长虹看着他死水般的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黄生有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乌侯帮，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一个，都不留，我希望你支持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铁台上的堂弟还有给堂弟最后尊严的入殓师，转身，走出停尸房。

　　门外，阴雨连绵。

　　他踏进雨里，没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脸。

　　那颗曾试图照亮黑暗的“黄金之心”，熄灭了。

　　而活下来的人，将用血与火，为它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