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焚毁
上午八点三十四分。
拐角纹身店那栋楼,塌了。不是炸,是像被捏碎的饼干,闷响一声就塌成了堆。
烟尘还没散,地底下传来一声嚎。不像动物,不像人,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直翻。
等灰稍微散开点,能看见里面立着个东西。
没个形状。就是一大团不断蠕动、流着粘液、长满瘤子和触手的肉山。有几条触手卷着路边吓傻的人,缩回去,塞进肉山里不知道哪儿裂开的嘴里,嚼得嘎吱响。
“妈呀——!妖怪!!”路边卖早餐的大婶手里的锅铲掉了。
“跑!快跑啊!”旁边修车摊的师傅扭头就跑。
肉山开始动了。不是走,是滚,是碾。它滚过的地方,地砖“滋滋”冒烟,电线杆“咔嚓”就断,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被卷进去,再没出来。
下城区的早晨,就这么碎了。
消息传到港口“海燕号”上时,夏木正在看一张海图。
“五爷!出来了!比想的还大!”孙长明的声音在耳机里发颤,“正往南边集市滚!那边全是人!”
夏木切换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热成像里那团东西,正像滴在纸上的浓墨一样,在下城区的街巷里漫开。
“我们的人呢?”
“按您说的,以轮班调动的名义,半小时前就从高危区撤了!但现在全乱套了,有些车和货……”
“货不要了。”夏木打断,“执行‘方舟’3号预案,现在。”
“是!”
命令传下去。学院街警报声刺耳,广播里不断传来3号预案的执行声音。学院里,社团的人冲进教室和宿舍:“走!立刻去港口!”
“我书还没……”
“要书还是要命?!”
大街上,相熟的店主被拍门:“老陈!关店!带家里人,去三号码头!快!”
“怎么了这是?”
“别问了!看那边天!”
人们抬头,才看见下城区方向黑烟滚滚。
疏散口很快挤满了人。拖家带口,拎着大小包裹,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上车!都上车!动作快!”戴着面具、拎着长杆的行动队员吼着,把人群往车站赶。大包小包都被扔在了远处,一直都想尽办法往里多挤个人。
在商业街,几辆大巴,正在往上塞人,所有的私家车都被扎爆了轮胎,推到了巷子里。
“我货还在里头啊!”一个开杂货店的中年男人抓着大门不肯上。
“铺子没了能再开!人没了就真没了!上去!”队员几乎是把他拽上去的。
一个小女孩抱着破旧的兔子玩偶,小声问妈妈:“妈妈,我们去哪呀?”
妈妈紧紧搂着她,看着远方的烟,说不出话。
十点二十分,“海燕号”离港。
甲板上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望着岸边,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
下城区已经看不太清了,全是烟和火。能看见那团巨大的黑影在建筑间挪动,所到之处房子就跟积木似的倒。偶尔有火箭弹拖着尾焰打在它身上,炸开一团火,那怪物晃一下,触手甩得更疯了。
更吓人的是,有条触手突然抡起来,抽在了上城区边缘一栋漂亮的小白楼上。楼塌了半截。
“打到上城区了!”有人尖叫。
“治安所吃干饭的吗?!怎么挡不住!”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红着眼睛骂。
旁边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建筑工人喃喃道:“挡个屁……我兄弟在城防所干活,刚发消息说,重机枪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这帮天杀的畜生!到底搞出了什么鬼东西!”一个老人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我的店……我攒了十年的店啊……”杂货店老板瘫坐,捂着脸哭。
哭声,骂声,祈祷声,混在一起。
舰桥侧翼,夏木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
孙长明的脚步有点飘,走到夏木跟前时,脸上没什么血色。他手里捏着个被汗水浸软边的本子,没翻开,数字都记在脑子里了。
“夏木哥,”他开口,嗓子是哑的,“人……基本点清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最后对一遍数。
“正式成员,撤上来差不多一千三。还差两百左右,目前……没联系上。当时太乱,可能散在其他船上了。”
他又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除了咱们自己人,船上现在还有一千二百多个平民。里头有一直跟着咱们的,也有半路慌不择路硬挤上来的。”
他朝船舷外黑沉沉的海面抬了抬下巴。
“咱们的人……当时也顾不上了,看见能动的船就往里塞。现在海里还漂着三艘中型渔船,两艘跑短途的海货船,再加上些驳船、小游艇……”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不愿相信这个数字,“零零总总,大概还载着两千人。”
远处有人喊:“孙长明!三号渔船说他们淡水漏了!”
孙长明肩膀一颤,朝那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看向夏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匆匆欠了欠身,几乎是逃跑一样,转身朝喊声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没入甲板杂乱的人影和堆积的杂物里。
海风很大,把他最后那句模糊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话吹了过来:
“……加起来,快五千张嘴了。”
小话唠站在旁边,手指死死抠着铁栏杆,指甲都快崩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这下,真的收不了场了。”
夏木没放下望远镜:“就没想过要收场。”
“可……可这会死多少人啊!”
“乌侯帮搞祭祀弄出来的怪物,”夏木声音平稳得可怕,“我们尽力疏散了,还救了这么多人上船。我们仁至义尽了。”
小话唠猛地扭头看他,像看个陌生人。
夏木放下望远镜,终于看了他一眼:“社长,牌打到这一步,要么我们死,要么他们死。你选哪个?”
小话唠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颓然松开手,顺着舱壁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行动队一个看起来眼熟的队员走了过来,低声汇报:“五爷,人基本齐了。但……黄生友大哥和林长虹大哥还没联系上。另外有三个外围监视小队失联,估计困在城里了。”
夏木沉默了几秒。
“继续试着联系,看他们需要什么,尽力协调给他们。船队转向,往外海开,保持能看见岸上的最远距离。”他说,“我们要‘看着’。”
“是。”
货轮划开海浪,驶向更开阔的水域。离岸越远,越能看清全貌——半个下城区都烧起来了,黑烟柱连接着天。上城区那边也开始冒烟,枪炮声密得像炒豆子。
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人们不吵了,不骂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那是他们早上还离开的家,是卖早餐的街角,是孩子上学的路,是攒钱开起来的小店。
现在,都没了。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突然小声哼起歌,是本地的摇篮曲。调子一起,周围几个女人也跟着轻轻哼起来。歌声低低地飘在带着焦味的海风里,混着压抑的抽泣。
夏木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他不常抽,但此刻需要一点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烟雾刚吐出来,就被海风扯散。
他闭上眼。
耳朵里,城市燃烧的轰鸣仿佛变成了背景音。他好像听见黄生才在说:“夏木哥,那道题我又学会了一种解法……”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再睁开眼时,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冰冷而清晰。
船继续向深海驶去。身后,城市在烈焰与怪物的咆哮中,渐渐沉入血色弥漫的白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