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狗带回来的消息不止一条。

　　“县里那个告示，说的是边境荒地。“他把干粮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特意去问了，说是青岩山以北、清河以南那一片，以前有人开垦过，后来妖兽多了就荒了。县里现在想重新开发，只要有人愿意去，登记造册就行。“

　　林岳的眼睛微微眯起。

　　青岩山以北、清河以南——那地方他知道。离林家村大概二十里路，走路半天能到。以前确实是有人住的，后来妖兽频繁出没，村民搬走了，田地也荒了。

　　“灵田还是普通田？“

　　“都有。“钱二狗说，“原本有几亩灵田，荒了十几年，灵气散得差不多了。但底子还在，重新韵养的话，比从零开始省事。“

　　林岳点点头。

　　废弃灵田的底子，重新韵养——这条路确实比新开垦要省。但问题在于，那地方荒废了十几年，妖兽出没是常态。要重新开发，光靠林家村现在的七个人，根本吃不下。

　　“还有一件事。“钱二狗忽然压低声音，“我在镇上碰到一个人，姓林。“

　　林岳的手指顿了一下。

　　“说清楚。“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在镇上摆摊卖草药。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他祖上也是姓林的，以前是什么大家族，后来散了。他听说我是林家村来的，还挺激动，问了好多话。“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笔记里说，当年远征之后幸存者四散。这个老头，会不会是旁支的后人？

　　“他叫什么名字？“

　　“林三。他说他祖上叫林……林什么来着，反正是个大名字，他记不清了。“

　　林岳想了想：“他住在哪里？“

　　“镇子东头，靠近城门那边，一间破房子。他说他家里还有几个人，儿子孙子都有，但都出去做工了，就他一个人守着摊子。“

　　林岳没有立刻说话。

　　旁支的事，他想了很久。爷爷笔记里说的是“幸存者四散“，但散到哪里去了、还有多少后人，笔记里没有写。这个林三，未必就是当年那批人的直系后代，但既然姓林，又自称祖上是大家族，总值得去见一见。

　　“明天我去一趟镇上。“林岳说。

　　---

　　第二天，林岳带着钱二狗去了镇上。

　　镇子叫青岩镇，是周围十里八乡最大的集市，也是县里派驻荡邪司的地方。林岳以前来过几次，都是跟着爷爷来卖妖核或者买物资，对地形还算熟悉。

　　林三的摊子在镇子东头，靠近城门，人流量不大，生意也一般。摊子上摆着几捆干草药，还有几颗品相一般的妖核——像是低等妖兽的，值不了多少钱。

　　老头正蹲在摊子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

　　“你是……“

　　“林家村的。“林岳说，“听说您也姓林？“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林家村！我记得你，上次这小子来问过。“他指了指钱二狗，“你们林家村，是不是祖上也很厉害？“

　　林岳笑了笑：“厉害谈不上，以前稍微有点名望，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

　　老头叹了口气：“都一样，都一样。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我们家以前也阔过，是什么州级还是郡级的势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散了。我爷爷说，是因为祖上的人死光了，根本法也丢了。“

　　林岳的心跳漏了一拍。

　　根本法丢了——这和爷爷笔记里写的一样。

　　“您爷爷有没有说过，根本法丢了多少？“

　　老头想了想：“他说，以前有十二层，后来丢了三层，只剩九层了。他还说，我们这一支是旁支，根本法不完整，只有层1到层6，再往上就修不了了。“

　　林岳的瞳孔微微收缩。

　　层1到层6——这和家臣的效死诀一样。但如果是旁支的话，为什么也只有六层？

　　老头见他不说话，继续说：“我爷爷还说，当年有一批人去参加什么远征，死了很多，剩下的人就散开了。有的去了别的村子，有的去了镇上，还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们这一支，就是那时候流落到这儿来的。“

　　林岳深吸一口气。

　　爷爷笔记里的内容，和这个老头说的，几乎完全吻合。

　　“您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就我和我儿子、孙子。儿子在镇上的铁匠铺打工，孙子在杂货店当学徒。都忙得很，一个月难得见一面。“老头苦笑了一下，“姓林的人本来就少，我们这支又没什么本事，能在镇上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您愿不愿意回林家村？“

　　老头愣住了。

　　“回……回去？“

　　“林家村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姓林。“林岳平静地说，“但我打算把它重新建起来。如果您愿意回去，我可以给您一块地，让您安享晚年。您的儿子和孙子，如果愿意一起回去，我也可以安排。“

　　老头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才开口：“你……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老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我得跟我儿子商量一下。他不一定愿意，毕竟镇上的活儿虽然累，但好歹有工钱拿。“

　　林岳点点头：“您先商量。商量好了，随时来林家村找我。我叫林岳，是林家村现在的当家人。“

　　老头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

　　林岳又和老头聊了几句，得知他儿子叫林大牛，孙子叫林小牛，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老头的本名确实叫林三，但他说这不是祖名，是后来改的——祖名太长，他记不住，干脆就叫了个简单的。

　　离开林三的摊子后，林岳又去了一趟县里设在镇上的办事处，打听边境荒地的事。

　　办事处的官员是个中年人，姓王，态度不冷不热。听说是来问开垦灵田的，他把一本册子翻出来，指了指上面的几条。

　　“青岩山以北、清河以南，一共五处荒地，都是以前开垦过的。灵田有三处，普通田有两处。灵田按亩收登记费，每亩五两银子；普通田不要钱，但头三年产出的一成要上交。“

　　林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五两银子一亩，三亩就是十五两。林家村现在没有多少现银，大部分收入都是灵米和妖核。要拿出十五两银子，得卖掉好几颗妖核。

　　“登记之后，地就是我们村的了？“

　　“对。但有个条件——每年至少要产出三斗灵米，或者等价的妖核。如果连续三年没有产出，县里会收回。“

　　林岳点点头。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三斗灵米，对三亩普通灵田来说，只要不出大灾，应该能完成。

　　“我登记一处。“林岳说。

　　官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拿出一纸文书让他签字画押，又收了十五两银子。

　　手续办完，林岳拿着文书走出办事处，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边境荒地有了，林三这个旁支也联系上了。接下来，就是把这两件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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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林家村已经是傍晚。

　　林岳把周铁几个人叫到一起，把情况说了。

　　“县里的手续已经办了，青岩山以北有一处废弃灵田，三亩，底子还在，需要重新韵养。“

　　周铁皱起眉头：“韵养的话，要多少妖核？“

　　“荒废了十几年，灵气散得差不多了。要恢复到普通灵田的水平，至少需要十颗中等妖核，分三次投入，每次三到四颗。“

　　韩青山在旁边算了一下：“咱们一年能收入六七颗，十颗的话……要一年半的积累。“

　　“而且灵田本身的消耗还在。“石猛插嘴道，“现有的三亩，一年要消耗九到十五颗。如果再开三亩，消耗翻倍，收入根本跟不上。“

　　林岳点点头：“所以光靠猎妖不行。“

　　他看向钱二狗：“镇上那个林三，他说他儿子在铁匠铺打工，孙子在杂货店当学徒。如果我们把他们拉过来，能多两个人。“

　　“两个人能干什么？“赵六问。

　　“林三是旁支，虽然年纪大了，但他对草药和妖核都懂一些，可以帮忙打理灵田。他儿子在铁匠铺打工，说明会打铁——咱们猎妖队用的武器和法器，以后可以自己修。孙子年纪还小，可以进练法堂。“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蔫忽然开口：“你打算把他们都接过来？“

　　“他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林岳说，“但我至少要试一试。林家以前是州级势力，现在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如果能多一些自己人，总比什么都自己扛要好。“

　　周铁把旱烟磕了磕，站起来：“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林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暖了一些。

　　林家散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些人愿意跟着他干。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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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林岳带着猎妖队去了边境荒地。

　　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三亩田地被野草覆盖，田埂也塌了一半，灌溉的水渠早就干涸了。田地边缘有一间破旧的茅屋，屋顶漏了个洞，墙壁也裂了缝。

　　“这地方……“石猛挠了挠头，“能种东西吗？“

　　“底子还在。“林岳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深褐色的，虽然不如林家村的灵田那么油亮，但隐约还能感觉到一丝灵气。

　　“要恢复，得先把野草清理干净，然后修整田埂和水渠。等这些基础工作做完了，再用妖核韵养，一点一点把灵气提起来。“

　　韩青山看了看四周：“这地方离青岩山这么近，妖兽会不会经常过来？“

　　“会。“林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开发荒地的事不能急。先把基础工作做好，等灵气恢复了，妖兽自然会少。“

　　周铁在旁边转了一圈，回来报告：“周围没有妖兽的痕迹，应该是被镇上的猎妖队清理过了。但山那边有些动静，可能是低等妖兽在活动。“

　　林岳点点头：“先把茅屋修一下，以后出猎可以在这里歇脚。然后清理田地，能干多少是多少。“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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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境荒地的开发比想象中要慢。

　　清理野草、修整田埂、疏通水渠——这些活看着简单，实际做起来却费时费力。七个人干了三天，才把一亩地的野草清理干净，田埂修了一半。

　　林岳没有着急。

　　他知道，重建一个家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爷爷笔记里说的“积跬步，至千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第四天，钱二狗从镇上带回来一个消息。

　　“林三答应了。“

　　林岳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他儿子呢？“

　　“也答应了。他说铁匠铺的活太累，工钱又少，还不如来林家村。他儿子叫林大牛，今年三十五岁，会打铁，也会一些基础的法器修补。孙子叫林小牛，今年十二岁，正好能进练法堂。“

　　林岳的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去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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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一家到林家村的那天，是个晴天。

　　林三拖着个破旧的包袱，走在最前面。他的儿子林大牛背着几件打铁的工具，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孙子林小牛跟在后面，眼睛到处乱看，好奇得很。

　　林岳站在村口迎接他们。

　　“欢迎回家。“他说。

　　林三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半天才抬起头来。

　　“谢谢……谢谢少爷。“

　　“别叫少爷。“林岳笑了笑，“叫林岳就行。“

　　他把林三一家安排在村西头的几间空房子里，又让人送来一些粮食和被褥。林大牛看着这些东西，脸上的拘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林岳说，“林三叔帮忙打理灵田，大牛去铁匠铺帮忙修武器，小牛进练法堂。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林大牛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林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家的人，又多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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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爷爷笔记里的那些内容——林家曾经的辉煌、家族的衰败、层10到12的失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知道，重建林家的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边境荒地有了，旁支的人也联系上了。接下来，就是把这两件事做好。

　　灵田要韵养，妖核要积累，练法堂要持续培养。三年，五年，十年——只要他还在，林家就会一直走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爷爷的笔记，翻到“崇山绝笔“那一页。

　　“若吾不能归，族中子弟当以此为准，勉力修行，不可断了我林家香火。“

　　林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香火没有断。

　　他在这里。

　　林三一家也回来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把笔记合上，放进怀里，闭上眼睛，继续修炼层4的功法。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里的虫鸣声。

　　林岳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