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石的修复比林岳预想的要慢。

　　三天过去了，林大牛蹲在那四块阵石旁边，一块一块地研究上面的纹路。他不识符文，也不懂阵法，但他懂铁。

　　“少主，这纹路……像是锻造的痕迹。“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开口，“不是刻上去的，是……烧出来的。“

　　林岳蹲在他旁边，仔细端详那些细密的纹路。林大牛说得没错——这些纹路不是刀刻的，也不是符文描的，而是某种高温技法留下的痕迹。

　　“能修复吗？“

　　“能。“林大牛的眼神变得专注，“但不是用符，是用火。我的火，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出右手。

　　林岳注意到，他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被烧伤后留下的疤痕。但仔细看，那不是疤——是一圈细密的纹路，环绕着他的掌心。

　　“这是什么？“

　　“我娘给我的。“林大牛的声音很轻，“她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在我掌心烙了这个印记。说是……祖传的，能让火更听话。“

　　林岳瞳孔微缩。

　　用血烙印，是某些古老家族才会用的传承秘法。这种方法可以强行改变一个人的天赋，让他在某个领域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

　　代价是，烙印者会元气大伤，甚至折寿。

　　林大牛的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的一技之长。

　　“你试试。“

　　林大牛点点头，伸出右手，按在阵石上。

　　一团火焰从他掌心升腾而起——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近乎透明的淡金色。那火焰缠绕上阵石，细细密密地舔舐着那些残破的纹路。

　　阵石上的裂痕开始愈合。

　　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林岳看得瞳孔微缩。

　　林大牛的火焰温度极高，但那热度却异常精准，只修补裂痕，不伤本体。这种对火焰的掌控力，就算是石猛也做不到。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林岳低声说。

　　林大牛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引导着火焰，一丝不苟地修补着阵石上的每一道裂纹。

　　整整一个时辰，四块阵石全部修复完毕。

　　林大牛收回火焰，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还是强撑着站稳：“少主……修好了。“

　　林岳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回气丸塞进他嘴里：“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

　　那颗回气丸是上次猎妖的战利品，本来打算留着应急。但林大牛今天的表现，值得这一颗。

　　---

　　当夜，四块阵石被重新埋入地下，按照林大牛推算的位置——东西南北四角，组成一个完整的聚灵阵。

　　林岳站在阵中央，闭上眼睛，运转法力感应。

　　四块阵石同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道道无形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渗入脚下的土壤。

　　原本稀薄的灵气浓度，在短短一刻钟内，提升了三倍不止。

　　“成了。“林岳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三亩灵田，正式成型。

　　虽然品级比不上村子里那三亩老灵田，但胜在潜力大——这个聚灵阵还在缓慢恢复中，随着时间推移，灵气的浓度会越来越高。

　　“少主！“钱二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村里的灵田出事了！“

　　林岳心头一沉。

　　---

　　村子里那三亩老灵田，是林家村的命根子。

　　林岳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七个异姓家仆已经围在灵田边上，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回事？“

　　“少主，您看。“周铁指着灵田中央。

　　林岳走过去，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灵田中央，有一块地的庄稼完全枯死了。不是普通的枯萎，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一样，叶子变成了灰黑色，茎秆萎缩，整株庄稼化成了一摊黑泥。

　　“这是……“韩青山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邪气！“

　　“邪气？“林岳眉头紧锁。

　　邪气是修炼邪功的修士释放的一种特殊气息，可以污染灵气、破坏灵田。普通的庄稼沾上邪气会枯死，灵田沾上邪气则会退化，需要数年才能恢复。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钱二狗说，“守夜的是吴瞎子，他说他什么都没察觉。今天早上我来查看，才发现……“

　　吴瞎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显然被吓坏了。他是练法堂八个孩子里天赋最差的一个，修炼效死诀三天了，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但他的感知能力极强，夜间守夜本是他的强项。

　　现在，这个“强项“出了纰漏。

　　“不是你失职。“林岳的声音很平静，“能瞒过你的感知，说明下手的人修为远在你之上。“

　　吴瞎子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但依然自责地低着头。

　　林岳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摊黑泥，凑近闻了闻。

　　邪气的味道很熟悉。

　　和上次青岩山赵家井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赵家……“林岳站起身，眼神冰冷。

　　“少主，您的意思是……“周铁试探着问。

　　“赵家在报复。“林岳的声音很冷，“上次我们夺了他们的铁骨石矿，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怎么办？“石猛攥紧拳头，“要不要带人去青岩村讨个说法？“

　　“没用。“林岳摇头，“邪气消散得很快，等荡邪司的人来查，早就查不出什么了。赵家不会留下把柄。“

　　“那就这么算了？“

　　林岳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看向灵田。

　　这块被污染的土地，约莫占了整个灵田的十分之一。损失不算大，但如果不处理，邪气会慢慢扩散，最终毁掉整片灵田。

　　“我来处理。“

　　林岳走进灵田深处，在那块被污染的土地旁边站定。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体内法力开始运转。

　　土属性的法力从他掌心涌出，覆盖在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上。那股温和、厚重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邪气一点一点从土壤里剥离出来。

　　邪气在土属性法力的压制下挣扎、扭曲，最终化成一股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整一刻钟，林岳才睁开眼睛。

　　那片被污染的土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灵气重新渗入，土壤变得松软而肥沃。

　　“少主……“韩青山看得目瞪口呆，“您这手法……“

　　“镇岳傀。“林岳的声音有些疲惫，“土属性道法，对邪气有克制作用。但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灵田守卫加倍。两个人一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是！“

　　“还有，“林岳顿了顿，“边境那三亩新灵田，暂时不要声张。赵家不知道那里有聚灵阵，先保住这一片。“

　　“是！“

　　林岳转身离开。

　　他知道，赵家不会就此罢休。

　　这次是污染灵田，下次可能就是直接动手了。

　　---

　　练法堂的情况，比林岳预想的要复杂。

　　一个月后，八个孩子里，有三个正式踏入修炼之路——林小虎进展最快，已经稳定了效死诀第一层，随时可能突破第二层。另外两个进度稍慢，但也在稳步提升。

　　有四个孩子依然卡在“感应灵气“这一步，进展缓慢。

　　最让林岳头疼的是吴瞎子。

　　一个月了，他连灵气都感应不到。

　　“少主，要不……让他放弃吧？“钱二狗私下里劝道，“效死诀有年龄限制，过了十二岁就没机会了。他今年十一了，再这么耗下去……“

　　林岳没有回答。

　　他走到吴瞎子面前，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吴瞎子坐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但里面有一种……林岳很熟悉的东西。

　　绝望。

　　“你叫什么名字？“林岳问。

　　“吴……吴阿生。“孩子的回答声若蚊蚋。

　　“为什么想修炼？“

　　沉默了很久，吴瞎子才开口：“我想……让我娘过得好一点。“

　　“你娘？“

　　“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吴瞎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村里人都说她是累出来的。我想着，如果我能修炼，就能让她吃好点，穿暖点……“

　　“你爹呢？“

　　“死了。“吴瞎子说得很平静，“三年前，打猎的时候被妖兽咬死的。“

　　林岳沉默了。

　　这个世界，对普通人从来都不温柔。

　　“你感应不到灵气，是因为你的感知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林岳蹲下身，平视着吴瞎子的眼睛，“你不用'感'，用'听'。“

　　“听？“

　　“闭上眼睛。“林岳说，“不要去想灵气在哪里。用耳朵去听。听这片土地的声音。“

　　吴瞎子迟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四周安静下来。

　　八个孩子停止了修炼，周铁和钱二狗也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看着吴瞎子。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就在林岳以为这次尝试也要失败的时候，吴瞎子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我……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有声音……在地下……“

　　林岳瞳孔微缩。

　　“什么声音？“

　　“很……很远……像……像有人在说话……“

　　林岳的呼吸急促起来。

　　地下。有人在说话。

　　那不是灵气的声音——灵气是无形的，不会有声音。吴瞎子听到的，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你确定是在地下？“

　　“嗯……“吴瞎子的眉头皱起，“很深……比地底还深……“

　　林岳猛地站起身。

　　比地底还深——这意味着，吴瞎子听到的不是地表的声音，而是……地下深处的声音。

　　青岩山。

　　蜃龙遗迹。

　　林岳想起了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青岩山深处有异动，疑似大妖苏醒。

　　难道……那个声音，是从蜃龙遗迹里传出来的？

　　“继续听。“林岳压下心中的震惊，“仔细听，把你听到的一切都记下来。“

　　“是……“

　　---

　　当晚，林岳召集了所有异姓家仆，在祠堂里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边境灵田的聚灵阵，能屏蔽灵气波动吗？“他问。

　　“能。“钱二狗点头，“聚灵阵本身就是吸收灵气、转化灵气，灵气波动被阵法吸收，外面基本感应不到。“

　　“那如果有人在地下挖通道呢？能感应到吗？“

　　众人面面相觑。

　　“地下……“韩青山沉吟道，“如果是普通的地下活动，灵田的聚灵阵应该能感应到。但如果对方有遮掩气息的手段……“

　　“比如？“

　　“比如……土遁术。“孙老蔫开口了，“风属性修士可以修炼土遁术，在地下穿行，不留任何痕迹。除非有专门感知地下的手段，否则很难发现。“

　　林岳的眼神一凝。

　　赵家的探子，会土遁术吗？

　　“从今晚开始，边境灵田的守夜加倍。“他说，“但不要盯着地面，盯着地下。吴瞎子能听到地下的声音，让他一起守夜。“

　　“是！“

　　众人散去后，林岳独自站在祠堂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土属性法力在他指尖流动，像一团沉默的雾气。

　　如果赵家真的在地下挖通道，想要偷袭边境灵田……他必须有所准备。

　　---

　　三天后，边境灵田。

　　吴瞎子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林岳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等待。

　　自从上次听到地下的声音之后，吴瞎子每天都会花几个时辰来“听“那片土地。他的进步很快——从最初只能听到模糊的声响，到现在，已经能分辨出不同深度的声音了。

　　“少主……“吴瞎子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我听到了。“

　　“在哪里？“

　　“东南方向……大约……大约三百丈远。“吴瞎子的声音在发抖，“有人在挖洞。“

　　林岳瞳孔微缩。

　　三百丈，正是从边境灵田到青岩村外围的距离。

　　“多深？“

　　“很浅……大约……大约两丈深。“吴瞎子说，“他们在往上挖。“

　　往上挖。

　　林岳瞬间明白了赵家的计划。

　　他们在地下挖一条通道，直通边境灵田下方。一旦通道挖通，他们就可以从地底直接出现在灵田中央，发动突袭。

　　到时候，三亩灵田，毁于一旦。

　　“继续听。“林岳转身走向灵田边缘，“通知所有人，今晚行动。“

　　“是！“

　　---

　　子时。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林岳带着周铁、石猛、韩青山、钱二狗、赵六、孙老蔫、吴瞎子，八个人埋伏在灵田四周。

　　林三和林大牛守在村子里，负责保护练法堂的孩子和村里的老人。

　　“来了。“吴瞎子的声音传来，“他们快到地面了。“

　　林岳屏住呼吸。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一道裂缝从灵田中央破土而出，紧接着，三个黑影从裂缝中跃出，落在了灵田中央。

　　赵家的人。

　　“动手！“

　　林岳从暗处跃出，戊土幡在手中凝聚成形。他没有废话，直接一幡砸向当头的那个黑影。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埋伏，仓促间举起手中的铁剑格挡。

　　一声巨响，黑影被砸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林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另外两个黑影口中传出——是赵豹。

　　“你敢伏击镇衙登记的灵田？“林岳冷声道。

　　“伏击？“赵豹狞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林岳一挥手，戊土幡再次砸出，“我就是证据！“

　　赵豹侧身躲开，同时一拳轰向林岳的胸口。

　　林岳没有躲。他任由那一拳轰在自己胸口，同时戊土幡猛然变大，笼罩了整片灵田。

　　“镇岳！“

　　一声巨响，赵豹和他身后的另一个黑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豹的脸色大变：“这……这是镇岳傀？你怎么会……“

　　“赵豹。“林岳站在他面前，戊土幡垂落在他肩头，“上次在青岩山，我放了你一条命。这次，你又想偷袭我的灵田。“

　　“两次了。“

　　“你觉得，还会有第三次吗？“

　　赵豹的瞳孔中，映出了戊土幡的影子。

　　下一瞬间，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将赵豹和他身后的黑影彻底淹没。

　　等光芒散去，地上只剩两具尸体。

　　林岳收回戊土幡，转身看向远处。

　　那个被他一幡砸飞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走了。

　　“追吗？“周铁问。

　　“不追。“林岳摇头，“让他回去告诉赵龙，这里是林家村的地盘。“

　　他转身，看向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灵田。

　　庄稼依然在生长，阵石的光芒依然在闪烁。

　　但林岳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家不会就此罢休。

　　下一次，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更强的手段。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少主。“吴瞎子从暗处走出来，脸色苍白，“我……我刚才又听到了。“

　　“什么？“

　　“地下的声音……变了。“吴瞎子的声音在发抖，“那个……那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林岳的心猛地一沉。

　　蜃龙遗迹的异动。

　　比吴瞎子听到的还要近了。

　　“你确定？“

　　“嗯……“吴瞎子点头，“它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