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抉择
一
晨光从祠堂的破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斑驳如锈。
林岳坐在蒲团上,面前跪着两个人——林小虎和孙铁蛋。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还没长开,但眼神里已经透着一股子狠劲儿。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这狠劲儿是被日子磨出来的。
“今天讲根本法。“林岳的声音不大,但祠堂里空旷,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楚,“你们记住,根本法是一切修行的基础。没有根本法,学什么都只是花架子。“
林小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油灯:“少爷,根本法一共几层?“
“九层。“
“那……“林小虎犹豫了一下,“少爷,您的根本法现在第几层?“
“第三层。“
林小虎“哦“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的孙铁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问。
但林小虎憋不住:“少爷,我听我爹说,咱们林家祖传的根本法,最高能练到第九层。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岳点头。
“那……“林小虎的眼睛更亮了,“第三层往上,还有六层呢!少爷您肯定能练成!“
林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祠堂的祖宗牌位上,那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第九层。
从小到大,村里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林家祖传根本法能到第九层。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是写在族谱上的,是刻在祠堂石碑上的。
他十三岁,修为在第三层。8岁起修,第一至三层每第一层.5年,4.5年修到第三层。他用了不到五年——不快,但也不慢。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第三层顶峰了。
再往上,就是第四层。
而第四层怎么修,林岳心里清楚。
祖传根本法的层1到层3,修法完整,耗时明确。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林岳也知道怎么修。甚至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的路径,在祖传根本法的记载里都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爷爷生前教过他的。
爷爷死在山里,留下的笔记只有两句话——蜃龙,以及第七层勿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勿入。笔记里没有答案。
林岳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转身看向林小虎。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好好练,别偷懒。“
两个少年磕了个头,退出了祠堂。
林岳坐在原地,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到他的脚下,又移到他的膝上。祠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良久,他站起身,走出祠堂。
回到自己的小屋,林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上积满了灰尘,锁扣已经生锈。他用钥匙打开,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
这是爷爷留给他的遗物。
林岳把笔记拿到桌上,翻开。
前半部分的内容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猎妖的心得、灵田的管理、与邻村的往来、家族的人情债……零零碎碎,都是些琐碎事。爷爷生前是个细心人,什么都记,生怕后辈吃了亏。
但今天,林岳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他的呼吸顿住了。
二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和前面截然不同。
前面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老学究的严谨。但这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像是在极度激动或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林岳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蜃龙。取核则醒,醒则祸及百里。第七层勿入。“
就这么三行字。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像是爷爷在断气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进纸里的。
林岳盯着这三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爷爷是参加镇里每年组织的大猎妖时进的山。那一年秋天,镇里召集各村的青壮年进山围猎,爷爷带队,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开春,尸体被游方的散修在山脚发现。手里攥着这块铜牌,身上没有外伤。
林岳翻遍爷爷的遗物,只找到这本笔记和这块铜牌。
笔记里的这三行字,是他死前最后的挣扎。蜃龙。第七层勿入。
他知道山里有东西。但他没有回来。
笔记的第二部分,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林岳把地图拿近,借着窗户的光仔细看。地图很简陋,只画了大概的方位和路线,但标注得很清楚——从林家村出发,进入青岩山,穿过中层区域,一直往深处走。
最深处有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字:
“此处有阵,阵中有灵泉,可助破境。但阵中有守者,不可轻犯。“
林岳把这几句话读了三遍。
灵泉。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爷爷在山里找到了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笔记里写的是爷爷进山后发现的东西:一处阵法,阵中有灵泉,灵气浓郁,堪比村中灵田的数倍。阵中有守护者,但爷爷没有细说是谁。
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写的人已经精疲力竭:
“蜃龙。取核则醒,醒则祸及百里。第七层勿入。“
林岳盯着这三个字,脊背一阵发凉。
爷爷没有解释什么叫“第七层勿入“。
他在警告什么?
林岳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吗?
不,更像是一种……禁忌。
青岩山深处的那个阵法,到底藏着什么?
“守者“是谁?
还有……蜃龙。
林岳想起那个传说。青岩山深处有蜃龙,能惑人心智,让人沉沦在幻境中不得超生。爷爷当年进山,真的只是为了找灵泉吗?还是说,他知道更多的事情?
他把笔记和纸条收好,揣进怀里。
不管怎样,他要去一趟。
三
就在林岳翻阅爷爷笔记的时候,周铁带着猎妖队出发了。
这次进山的有六个人:周铁、韩青山、石猛、赵六、吴瞎子、孙老蔫。钱二狗留守村里,协助林岳打理练法堂。
队伍从林家村后的小路进山,穿过外层的松林,进入了青岩山中层。
这一带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林子变密,光线变暗,脚下的路也从土路变成了乱石坡。周铁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荆棘。
“都跟上,别掉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吴瞎子走在队伍中间,眼皮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实则感知全开。他的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敏锐十倍。在这深山老林里,他比任何人都靠得住。
“前面有动静。“吴瞎子忽然停下脚步。
众人立刻屏住呼吸。
林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
轰!
一头庞然大物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比寻常妖兽大了一圈的怪物,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的头顶有一根独角,颜色是淡金色的,在阴暗的林间微微发亮。
“这是……“韩青山的脸色变了。
吴瞎子的嗓音发紧:“玄甲兽。中上等妖兽。“
周铁的瞳孔骤缩。
玄甲兽。这个名字在猎妖行当里是个忌讳。它的鳞片比铁角兽的角还硬,普通的中等攻击根本破不开。它的力量大得惊人,一头撞过来,能撞碎半人高的岩石。
“散开!“周铁大吼。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去。岩甲术瞬间运转,一层土黄色的光芒覆盖在他身上,像是一副铠甲。
砰!
玄甲兽的一头撞在周铁身上。周铁倒退三步,脚下的泥土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的双臂发麻,胸口隐隐作痛。
“好大的力气!“他咬牙切齿。
石猛从侧面冲上来,烈焰拳砸向玄甲兽的头部。火焰落在灰白色的鳞片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但鳞片只是微微发红,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
“打不动!“石猛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韩青山施展寒泉术,一道冰蓝色的水雾笼罩住玄甲兽,试图冻住它的四肢。但玄甲兽只是抖了抖身体,那些冰霜就碎了大半,像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灰尘。
“太硬了!“赵六喊道,“这东西的鳞片比铁角兽还硬!“
吴瞎子的感知术全开,额头渗出冷汗:“腹部!它的腹部没有鳞片!“
众人眼睛一亮。但下一刻,他们就知道这有多么困难。
玄甲兽压低了身体,四肢蜷缩,腹部几乎贴着地面。它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周铁再次冲上去,试图从正面牵制它。但玄甲兽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气血翻涌。孙老蔫的铁壁术展开,勉强挡住了一次攻击,但那道灵力构成的墙壁也被撞出了裂纹。
赵六施展疾风步,绕到玄甲兽身后,试图引诱它转身。但玄甲兽根本不理他,像是一头只会直线的疯牛,继续朝周铁压过去。
“该死!“周铁的嘴角溢出血丝。
就在这时,吴瞎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后面!有人!“
众人回头一看,心都凉了。
玄甲兽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不是妖兽,是人。
为首的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刀,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青岩村的人。
四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林岳正在整理爷爷的笔记。
“少爷!不好了!“钱二狗冲进屋子,满头大汗,“铁叔他们在山里遇到青岩村的人了!“
林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把笔记揣进怀里,快步走出屋子。钱二狗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喘:“好像是……赵豹带的人。铁叔他们被堵住了。“
赵豹。赵家的二公子。
复核期内,赵龙不能带人来林家村闹事——这是族老会和镇上修仙门派的共同裁定。但进山猎妖是各家的事,谁也管不着。如果双方在山里“偶遇“……
林岳没有多想,脚下加快了速度。
等他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形成了对峙。
周铁他们站在一边,脸上都带着伤。周铁的嘴角有血迹,石猛的左臂垂在身侧,孙老蔫的脸色苍白。但他们站得很直,没有一个人后退。
对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林岳认识——赵豹。
赵豹的嘴角带着笑,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哟,林家小友,好巧啊。“
林岳扫了一眼赵豹身后。两个人,都是异姓,看装束应该是赵家的护院。具体实力看不出,但能跟在赵豹身边,不会太弱。
赵豹的目光落在周铁身上,悠悠说道:“我听说你们刚才在打玄甲兽?“
周铁沉着脸没说话。
赵豹摇摇头,一脸遗憾:“可惜了,玄甲兽跑了。真是可惜啊。“
他说“可惜“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林岳的脸色平静,声音冷得像山里的泉水:“赵豹,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赵豹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们就是来猎妖的。巧了,遇到了你们。不犯法吧?“
他说的是实话。
复核期内,赵龙不能带人来林家村闹事。但赵豹带着几个人进山猎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至于“偶遇“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林岳没有接话。他只是扫了一眼周铁他们的伤势,然后看向赵豹:
“你们的伤呢?“
赵豹笑了笑,摊开双手:“我们没受伤。那头玄甲兽自己跑了,我们追了一阵,没追上,就回来了。“
林岳的眼神冷了下来。
玄甲兽是你们引过来的。
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赵豹耸耸肩,脸上的笑意更深:“证据呢?“
林岳沉默了。
确实没有证据。
但他知道。赵豹也知道他知道。
双方对视片刻。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赵豹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吧,今天运气不好,没猎到妖。改天再来。“
他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像是来郊游的公子哥。
周铁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韩青山低声说:“他们在试探。“
林岳点点头:“知道。但这个亏,不能白吃。“
他看向众人:“先回去。我有话要说。“
五
回到村里,林岳把七个人全部召集到晒谷场。
夜色已经降临,几个火盆在场地中央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都是凝重的表情。
林岳没有隐瞒,把爷爷笔记里的内容全部说了出来。
第四层有路,在青岩山深处。有一处阵法,阵中有灵泉,可以助人破境。
第七层以上是禁区,不可知。
众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韩青山先开口:“少爷,您的意思是,想要突破第四层,就得进青岩山深处?“
“对。“林岳点头,“而且不只要对付妖兽。今天的事情说明,赵家在盯着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知道我们会进山。“
石猛急道:“玄甲兽是他们引过来的?“
“八九不离十。“林岳的声音很平静,“玄甲兽本来应该在中层深处活动,离我们的猎场很远。能在我们必经的路上遇到它,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它赶过来的。“
众人都沉默了。
赵家已经不只是暗中搞破坏了。他们在主动压缩林家村的生存空间。
林岳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灵田升级了。“
钱二狗接过话头:“是的,少爷!灵田品质提升到中品之后,产出确实多了,但同时……需要的妖核也更多了。“
他掰着手指算:“以前普通品质,一亩灵田一年大概需要三到五颗中等妖兽妖核,就能维持品质不下滑。现在中品,一亩一年需要七到十颗。“
“三亩地,就是二十到三十颗。“
“以前的标准,我们勉强能凑够。但现在……差得太远了。“
林岳说出了结论:“所以我们必须加快猎妖速度。进山更深,去中上层猎更多的妖。“
韩青山皱眉:“但中上层更危险,遇到的妖兽更强。“
“所以不能只守在这里。“林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我得亲自去。练法堂的事,交给青山叔和二狗。村里的事,交给大家。“
他环顾众人:“还有一件事。第四层的门槛,我想自己找答案。但如果能找到,林家的路也会跟着宽一些。“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祖传根本法的层4突破方法丢失已久。如果能找到……
那他们七个人的实力,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但林岳没有把话说满。他只是点了点头:“先试试。“
当天夜里,林岳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但被乌云遮去了一半。光线昏暗,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青岩山深处。灵泉。阵法。
爷爷当年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第七层为什么是禁区?
蜃龙和这一切有关系吗?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地图牢牢记在心里。
过几天,他要亲自去一趟。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准备。
他需要变强。
他不只是要找到主家法的第四层以上怎么修,还要面对赵家的步步紧逼,面对青岩山中层的玄甲兽,面对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未知危险。
还有……那个“守者“。
林岳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很小,在风中摇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但火苗还在。
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他把笔记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青岩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它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庞大、深不可测。
林岳知道,答案就在那里。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那又怎样?
林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