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妖核入土后的第三十七日，林家村的灵田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中品产出。

　　灵米颗粒比往年大了近一圈，捧在手里便能感觉到那股沁凉的气息。钱二狗蹲在田埂上，掐着指头算了三天三夜，终于把账算清楚了。

　　“少爷，“他站在林岳面前，嗓音发干，“账不好算。“

　　林岳正在擦拭戊土幡的器胚，闻言抬起眼皮。

　　“普通品质的时候，一亩灵田一年大概需要三到五颗中等妖核，维持品质不下滑就够用了。现在中品，一亩一年需要七到十颗。三亩地，就是二十一到三十颗。“

　　林岳放下器胚。

　　“以前呢？“

　　“以前……“钱二狗搓了搓手指，“咱们一年猎回来的妖核，能攒下六七颗就算顶天。普通品质三亩地一年十五颗凑不够，现在中品反而要二十一颗——账是越做越紧了。“

　　林岳没有说话。

　　灵田升级之后产出确实多了，但维持成本也跟着翻了上去。这是所有升了灵田的村子都要面对的坎，熬过去的人家底厚了，熬不过去的反受其累。林家村现在正站在这道坎上。

　　他想起第一章结束时荡邪司那番意味深长的话——一年复核。“一年“这两个字不是说着玩的，一年之后镇上会派人来看你还有没有护村的能力，看你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占着这块地。赵家已经放了话，复核之前必有动作，到时候他们不会只派赵豹来打个照面。

　　而他林岳，现在还是第三层。

　　他十三岁。8岁起修，第一至三层每第一层.5年。4.5年修到第三层，他用了不到5年。

　　第三层顶峰。再往上，他知道怎么修。只是耗时。

　　二

　　练法堂的钟声响了三下。

　　林小虎和孙铁蛋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另外几个刚入门不久的孩子。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褐，脸上还带着山里娃特有的那股野气，但眼神比刚来时沉稳了许多。

　　林岳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几张写了字的纸。

　　“今天不讲课。“他把纸分发给每个孩子，“这是效死诀第一层的行气路线图，背下来。然后照着图上的法子打坐，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检查。“

　　孩子们接过纸，低头默读。

　　林岳把韩青山叫到一旁。

　　“青山叔，修炼的事你比我熟。第一层行气有什么容易出错的地方，你盯着他们。“

　　韩青山点点头。他已经在练法堂兼了一份差事，平日里除了带队出猎，剩下的时间都在堂里教孩子们打基础。他看着场中那些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被选中进猎妖队时的样子。

　　“少爷，“他压低声音，“小虎这孩子，心思重。“

　　林岳没有接话。韩青山的意思他明白——林小虎天赋是好，但想得太多，有时候反而是负担。

　　“慢慢来。“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安排完练法堂的事，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木箱。

　　爷爷的笔记已经翻过许多遍了，爷爷的笔记他翻过很多遍了。纸张边缘都起了毛。

　　蜃龙。取核则醒，醒则祸及百里。

　　第七层勿入。

　　林岳盯着最后这四个字，沉默了许久。

　　当年爷爷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是在山里见过什么。那东西在第七层。？

　　然后爷爷进了山。

　　不是专门去找突破的方法，而是去参加镇里每年都会组织的大猎妖。那是镇上为了让各村保持战力、清理山中妖兽而设的活动，每年秋天，各村的青壮年都要进山配合镇里的人一起围猎。林家村历年都是爷爷带队。

　　那一年，爷爷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只知道他死在了山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开春了，尸体被游方的散修在山脚发现，发现的时候已经僵硬了，手里还攥着这块铜牌。

　　林岳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牌。巴掌大小，刻着符文，入手冰凉。

　　爷爷在山里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回来？那只守护兽是怎么死的？蜃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但“第七层勿入“这四个字，是爷爷用最后一口气刻在脑子里的。

　　第七层。那是山里很深的地方。

　　不是为了猎妖，不是为了妖核，是为了找到爷爷当年找到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

　　三

　　周铁带着队伍出发了。

　　这次出猎的规模比以往都大。一行七人，除了猎妖队的全部人马之外，还多了两个林家村的年轻后生——都是去年才被选进练法堂的，修炼效死诀不到半年，但天赋不错，这次跟着进山见见血。

　　“少爷，“出发前周铁站在村口，“我们往中层东侧去，那边赤鳞蟒活动频繁，上次没得手，这次再试试。您在村里等着，妖核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林岳点了点头。

　　“小心赵家的人。上次他们在山里动手，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咱们的路线。这次他们可能换别的法子，别大意。“

　　周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少爷放心，兄弟们这些年进山不是白进的，他们想动手，也得看看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队伍沿着山路进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岳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

　　他没有告诉周铁他们，这次他也要进山。不是跟着猎妖队，是单独进山，走另一条路。

　　他等队伍走远了才转身回屋，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包袱里只有几样东西：铜牌、一把短刀、两天干粮和水、一小袋盐。轻装进山，不带累赘。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不是信不过村里的人，是这件事必须他自己去做。第四层的门槛，爷爷都没过去，他不能指望别人替自己趟这条路。

　　练法堂的事已经安排好了。韩青山暂代堂务，钱二狗管后勤，林小虎那几个孩子照常修炼。村里还有孙老蔫和几个老把式留守，出不了乱子。

　　他唯一没有交代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他不知道。

　　四

　　青岩山的山道在正午时分依然清凉。

　　林岳沿着猎妖队通常走的那条路往里走了一段，然后在东侧的一处分岔口拐向了西边。按照爷爷地图上的标注，那条路通往中层西侧，是爷爷进山时发现的一处隐蔽小径。

　　这条路比猎妖队常走的路难走得多。乱石嵯峨，古树蔽日，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松软。空气比村里浓了数倍，灵气充盈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写的——第七层勿入。

　　第七层。林岳记得爷爷的笔记里只写着“第七层勿入“，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跟着韩青山他们一路往山里走，灵气越来越浓，路越来越难辨。这条路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怎么会“无路“？

　　他想了很久，觉得爷爷说的“无路“不是指第四层修不上去，而是指——第四层之后，在村里待着，按部就班地修炼，根本来不及。

　　第四层到第六层，每第三层年。最顺利的情况下，16岁能到第四层，19岁能到第五层，22岁能到第六层。

　　22岁。距离一年后的复核还有十一年。

　　赵龙现在大约是第五层，再给他一年时间，他可能就到第六层了。到时候林岳就是第四层，对上第六层，被人一刀一个，村里没人挡得住。

　　而且这还是“最顺利“的情况。没有丹药，没有高品质灵田，第四层-6每层能不能在3年内修完都是问题。

　　爷爷当年在第三层顶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算的。所以他进了山，不是为了“找灵泉“，而是为了——缩短修炼的时间，或者说，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往上走一层。

　　因为村里没有那个条件。

　　现在灵田升级了。第四层之后的修炼速度会比以前快，中品的灵气比普通灵田浓了不止一倍。但第四层本身该怎么修，爷爷的笔记里没写。

　　也许爷爷在山里找到了答案，但他没能把这个答案带回来。

　　林岳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什么。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在轻轻晃动。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静得诡异。

　　他屏住呼吸，感知术悄然运转。

　　灌木丛里确实有东西。不是妖兽——没有妖兽身上那股躁动的气息。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退后两步，贴住一棵古树的树干，隐入阴影之中。

　　“……是他。“

　　灌木丛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林岳认得这个声音——是赵家的人。

　　“确定是林家那小子？“

　　“错不了，就他一个人，轻装进山，没带其他人。回去报信，说林家的小子单独进了中层西侧，那条路没人走。“

　　“二公子那边怎么说？“

　　“二公子说了，找机会下手。这次不进深处，就在中层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山里死个人太正常了，妖兽吃的，摔死的，哪种死法都不稀奇。“

　　林岳的心沉了下去。

　　赵豹。赵豹早就料到他会单独进山。

　　他贴着树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个人，都是赵家的好手，至少修炼了七八年以上，大概在第三层到第四层之间。他现在第三层顶峰，真打起来未必能赢。

　　而且这两个人只是哨探，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他慢慢蹲下身体，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和那两个人正面冲突，而是将石头奋力掷向左前方三十步外的一处乱石堆。

　　砰的一声，石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低喝：“那边！“两个黑影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

　　林岳没有犹豫，猫着腰朝相反的方向疾行。他对这条路不熟，但地图已经看过无数遍，爷爷标注的路线已经刻在脑子里。

　　他穿乱石，钻灌木，一口气跑出数百步，等到身后的灌木丛彻底安静下来，才靠着一棵老树停下来喘气。

　　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甩掉他们。他知道。这两个人只是被他调开了，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他必须快。

　　五

　　林岳沿着爷爷标注的路线一路往深处走。

　　地形越来越险，空气中的灵气越来越浓，到了后来，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那股沁凉的气息在经脉里流转。他的脚步不敢停，但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赵家的人没有追上来。至少暂时没有。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两个人发现他跑了之后，一定会把消息传回去。赵豹会加派人手，到时候中层西侧就不是一条安全的小路了，而是一个布满赵家眼线的猎场。

　　他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到达目的地。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一片平坦的山谷出现在他面前，谷中雾气弥漫，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石门的轮廓，门上刻着符文——和铜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就是爷爷地图上标注的地方。

　　林岳从怀中取出铜牌，缓步走向石门。

　　走近了才发现，石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石像，雕刻的是两只蜷缩的巨兽。巨兽的样子很奇怪，似蛇非蛇，似龙非龙，头顶有一根独角，身上覆满了鳞片。

　　蜃龙。

　　林岳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在爷爷的笔记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取核则醒，醒则祸及百里。他当时以为那是某种危险的警告，现在看来，那两尊石像就是蜃龙被封印时的样子。

　　他把铜牌贴在石门上。

　　符文的缝隙间亮起了微光，光芒沿着石门上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同样刻满了符文，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灵气在脚下涌动。

　　林岳一步步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洞，穹顶高达数丈，洞壁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矿石，将整个石洞照得亮如白昼。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泛着幽幽的冷光。

　　妖核。

　　大妖的妖核。

　　林岳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蜃龙的妖核——爷爷当年发现的东西。那两块石像不是封印，而是蜃龙本身。蜃龙没有死，它只是在沉睡，而让它沉睡的，就是这颗妖核。

　　取核则醒。这颗妖核被取出，蜃龙就会苏醒。

　　林岳站在石台前，一动不动。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突破第四层。而眼前这颗妖核里蕴含的灵气，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浓郁的东西。如果用这颗妖核来辅助修炼，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不能拿。

　　他知道自己不能拿。

　　蜃龙苏醒，祸及百里。林家村就在这百里之内。他如果拿了那颗妖核，最先遭殃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家人，他的村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他没有去碰那颗妖核，而是转身继续往洞穴深处走。

　　洞穴的另一侧还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光透出。他沿着通道走过去，发现那里有另一片开阔的空间——

　　灵泉。

　　一汪尺许见方的泉水静静地躺在石壁之下，水面幽蓝，散发着惊人的灵气波动。这才是真正的宝藏。爷爷笔记里写的“灵泉“，就是这个东西。

　　林岳在灵泉边坐下。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好，运转林家祖传根本法。

　　灵气涌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条经脉都像被清洗过一般，酥麻而通畅。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第三层顶峰的壁垒，已经在他体内存在了大半年了。

　　他调整呼吸，继续吸收灵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泉的水面已经矮下去了整整一层。他体内的法力翻涌着，壁垒终于松动——

　　突破了。

　　第四层。

　　六

　　突破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感。体内原本有些滞涩的法力忽然变得流畅了许多，容量也骤然扩大。第三层顶峰的时候他体内的法力已经快要装满了，现在那一池水忽然倒进了一个更大的池子里。

　　还有特性的解锁。

　　第四层的特性：法力容量扩大。简单来说，就是他体内能容纳的法力变多了，配合第一特性“法力回复加快“，他在战斗中的持续能力会比以前强出一大截。

　　但这不是他最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第四层之后，维持镇岳傀的消耗会低很多——不是镇岳傀本身消耗减少了，而是他的法力容量扩大了，同样的消耗对他来说更容易承受了。

　　而且，第四层之后，他的法力总量直接从90道跳到了150道。

　　对付第五层的赵龙？

　　不是对手。但至少不会再像第三层那样，被人一刀压得死死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灵泉的水面已经矮了大半，剩下的灵气大概只够再供一个人完成一次突破。他没有贪心——能到第四层，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走出洞穴，原路返回。

　　石门外的蜃龙石像依然静静地蜷缩在原地，守护着它们脚下的秘密。那颗黑色的妖核还在石台上，散发着幽冷的光芒。林岳从它旁边经过，没有多看一眼。

　　有些东西，比实力更重要。

　　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地方的位置。将来如果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实力面对蜃龙，他会再来。

　　到时候，他会带着足够的底气，把那颗妖核带走。

　　或者——彻底解决蜃龙的问题。

　　但不是现在。

　　七

　　回到林家村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猎妖队比他早回来一天。周铁他们满载而归，猎到了两颗中等偏上的妖核，加上之前攒下的，距离维持灵田所需的二十一颗妖核还差得很远，但至少能再撑一阵子。

　　“少爷！“钱二狗看到他回来，脸上的焦虑终于松开了，“您这是……“

　　林岳站在村口，衣衫破烂，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但眼神比走之前亮了许多。

　　“我回来了。“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躺下，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但心里踏实。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赵家不会善罢甘休，灵田的妖核缺口依然巨大，一年之后的复核依然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但他有了一年的时间，有了一支正在成长的猎妖队，有了一座刚刚升级的灵田。

　　还有了第四层。

　　这就是他现在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