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间阳光妩媚,挥洒在林间。李芮沿着国家二级森林公园的蜿蜒小道,遵循着每天早训,负重二十公斤晨跑。
沿途间,偶遇一些老人,在凉亭内挥舞长剑或是有人在打太极。
“呦,李芮,又来锻炼了。”
打招呼的是王大爷,之所以如此热情,碰巧上次李芮帮了他化解了与对门邻居发生口角。之后,两人也颇有缘分,每天在这里都有个点头之交。时间一长,互相熟络了,才知道平日里这位道骨仙风的王大爷,在公园地上摆了神算摊,常给人算命看相。
李芮事后才想起王大爷对门邻居那番话。
“找他算个命,他不好好算我不计较,他诅咒我活不过八天,还特意搬到我对门来恶心我。治安官,我像短命的嘛?”
说实话,李芮真心不想掺合这种纷争,完全没有对错的说法。毕竟人家王大爷不用算,换谁瞅着人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一看就是短命相呀。
这事怎么解决的?各打八十大板,把王大爷送进了治安署内拘留七天。然后又口头批评了这位对门邻居,不能封建迷信,身体不舒服,赶紧去医院检查。
李芮老远的冲王大爷微笑点头,也算是礼貌回应,毕竟在热身讷,说话容易岔气。
没想到王大爷不含糊,直接招手道:“李芮呀,爷爷给你算上一卦,不灵不要钱哈。”
李芮一头雾水,他敢去吗?
王大爷在治安署里的日子,把所有同事夸上了天,唯独他李芮,被骂是孤煞之星。李芮也是敬而远之,这种人少接触的好。
二十分钟过去,衣服汗湿贴在后背。来到森林公园靠海的一侧,在月牙型的沙滩上,赤脚踩了上去。他盘坐在地,调匀呼吸,然后模仿蜘蛛侠,双手都做一个兰花指,用力一弹。
什么也没有!
只有海风吹拂着海浪,拍打在沙滩边缘。
“还是不行么?那就练练军体拳吧。”
一套连招,勾拳踢腿,紧接着又连踢三个旋风鞭腿。踢得黄沙飞扬,犹如武侠小说的武林隐士高手,好不威武。
嘎吱!
“谁?”
突兀声响从身后的林子中响起。李芮一转身,就见一棵大榕树后面猫出一个腼腆的小姑娘。
眼瞅着模样长得好看,留着一束马尾辫,穿着比较休闲,只是手里抱着相机。微笑着眼睛眯成缝。
“我刚好经过这里,你打得真不错。”
李芮不是没有被人夸过,可这地方比较偏,哪家小姑娘会傻到在一个人在森林公园里面乱逛。
“我……我真的是路过。”
李芮见小姑娘比较真诚,松口气道:“好吧,你只是路过,我也该回去了。”
“诶,等等。”
“怎么了?”
小姑娘扭扭捏捏说道:“我叫秦岚,南社记者,刚从国外回来,最近责编要求我拍一期素材登报。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拍什么好。但你就不一样了,刚才实在太帅了。”
李芮蹙眉道:“你拍照了?”
秦岚点头道:“嗯,如果我把这些登报,你一定会上新世纪时尚杂志头条。”
李芮冷笑一声,“立刻删了!”
秦岚抱住相机摇头道:“不能删。”
“没有经过我同意,你这属于侵犯我个人肖像权。”
“我不管,就是不能删。”
李芮有点头疼,这小妮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是治安官,信不信我带你回治安署扣上几天!”
李芮不说治安官还好,一说出来,秦岚底气更足了,从口袋翻出一张折叠的纸递了过来道:“南社和你们治安总署有合作协议,你们不能干涉我们进行民主作风的报道。”
李芮没想到小妮子拿红令文件压自己。不过上头是有规定,不能阻挠南社记者工作。但这也是有限制,目的性必须合法合规才行。
李芮刚想开口,没想到秦岚又抢了先:“你别想着拒绝,身为治安官,更应该以身作则。这次上报主题有了,警民一家亲。”
“不是你怎么信口拈来?”
李芮真后悔,为什么抬个身份招惹麻烦!
“你在质疑警民一家亲的主题吗?”
李芮突然觉得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一点也不傻,脑子反应总是比自己快半拍。他哪敢质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有,那快点拍。我赶着回去工作。”
秦岚眼神一亮道:“先不急,今天素材得跟拍一整天。”
李芮瞪大眼睛道:“一整天!”
李芮头也不回想跑,秦岚冷哼一声道:“站住!”
“秦岚大记者,我这身汗嗖嗖的,是不是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李芮这回一计不成,又出一计。反正回家后,街道这么大,她往哪找去!
怎料秦岚梗着脖子,红着脸道:“我也去。”
……
回到家,李芮很郁闷,除了陆婉婷,从没有带过第二个女孩回过家。看着秦岚这也好奇,那也摸摸。
“诶,别碰我奖杯。”
秦岚翻了个白眼道:“小气鬼。”
洗完澡后,李芮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发现秦岚很文静的坐在沙发上,拿笔在记着什么。
“你洗完了,嗯?你怎么不穿上衣?”
李芮没觉得哪不对,毕竟这是自己家,再说了,男生不穿上衣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
秦岚愤怒站起身道:“你不知道带个陌生女孩回家,要注意一下嘛。就算你有八块腹肌,也不能这样。”
李芮很无语,这到底是谁家?换好治安官制服后,新的一天正式开启。
按照以往,李芮的工作还是比较悠闲的,没事的时候,他都寻一个点,坐下发会儿呆,然后品一下魅力咖啡的味道。但这回有秦岚,他的事开始多了。
秦岚带着李芮,沿街到处走。你想骑摩托车,秦岚会说:“为民服务,天天骑车,你能察觉到什么?”
十字路口过红绿灯那会儿,一位老婆婆,只是走得慢一点,秦岚白了一眼李芮道:“你看不见吗?”
李芮尴尬一笑道:“我这就去。”
于是秦岚拿着相机快速拍下李芮扶老人过马路的场景。
上午,幼儿园上学的小学生很多,由于门口就是车道,一般而言,幼儿园老师,都会出门维持秩序。
秦岚又说:“李芮!”
李芮举手道:“我在这呢?”
于是接下来,李芮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维持秩序,说来也奇怪,来往的师生都投来了感激的目光,甚至一些小朋友举着棒棒糖递了过来道:“谢谢治安官哥哥。”
李芮会心一笑,他第一次从平凡的工作中,体验到了乐趣。
“乖,哥哥不爱吃糖,你吃。”
接下来,李芮的时间过的很充足,乐于助人,学起了雷锋精神。这一幕幕都被秦岚拍进了相机中。
中午就餐时,秦岚坐在李芮正对面,两人都叫了碗鸡腿炸酱面。
“感觉怎么样?”
李芮微微一笑道:“充实。”
秦岚含着筷子道:“你以前不是这样么?”
李芮摇头,他如实的说道:“还真没有,上面没传达警情时,我们都是寻个僻静的地方,坐在那儿等着。”
李芮说着蹙眉道:“奇怪了,今天好像没有给我安排处理的警情。”
秦岚夹了自己碗里鸡腿,塞到李芮碗里道:“那是我替你申请的。”
李芮愣了,看向秦岚道:“申请归申请,干嘛把你的鸡腿塞给我?”
“辛苦了,犒劳你。”
秦岚说完,嘴角微微上扬。低头吃起了面条。
李芮无语,这时手机来电。拿出来一看,是陆婉婷打过来的。看了一眼秦岚道:“我女朋友,出去接个电话。”
秦岚愣愣点头。
出门接通电话。
“李芮,昨天我任性了。向你道歉,对不起。”
听着陆婉婷的声音,李芮心软了,本来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昨晚,聊着聊着,话音带了些情绪,不管怎么说陆婉婷是关心自己,这点他非常清楚。
“你都道歉了,我还敢怪你么。傻瓜。”
陆婉婷噗嗤一笑:“你敢!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陈警督,上午操劳过度,病逝了。”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病逝!”
李芮难以接受,迄今为止这是他接近重案组最近的一次机会,如果陈伟鸣真的病逝,那跟进的案子,还用得着他破吗?
“这事很悬,出事前,听说陈警督给重案组下达了重要会议通知。然后重案组的弟兄姐妹们在会议厅等候两小时也没见陈警督赴会。后来,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发现了陈警督倒在了办公室的地上,发病猝死。”
李芮眉头一皱道:“你的意思,这不是病逝!”
“嗯,当然对外必须统一口径是病逝。说实话陈警督的死,对总署那边影响特别大。所以总署要求我私下通知你,案子继续归你调查,需要什么协助,尽管提。”
李芮听着一个激灵,可一想到陈伟鸣,神情黯然下来,“他都不在了,赌约作废了。”
陆婉婷叹息道:“没有,总署说过,陈警督利用你和总署这边来了一场对赌协议。虽然陈警督病逝了,这场赌约依然生效。而且,总署还让我告诉你,在陈警督家,给你备了一份关于案情的记录,必须自己找,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对了,陈警督的家人还不知道他去世的消息。”
李芮郑重道:“好,知道了。”
“小芮,我还是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
“婉婷,我会考虑的。”
挂断电话,这时,秦岚也跟了出来道:“看你脸色有点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芮点头道:“嗯,可能下午不能陪你拍下去了。现在手头上有件很急的事需要处理。要不我们重新约个时间。”
秦岚微笑道:“算了,素材够用了。去忙你的吧?正好我还要去一趟电视台,还得帮你写新闻稿。”
手机收到了陆婉婷发来的陈伟鸣住址信息,李芮看了一眼,便伸手握道:“那好,这一天咱们也算有缘,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秦岚有点羞涩,还是握住了李芮的手道:“我的手机号码,159……5728。”
滴滴……
“我叫的车到了,先走了。”
看着秦岚离去背影,李芮喃喃一笑。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给秦岚打去了一声电话,又发送一条短信。
“我的号码,李芮。”
等到陈伟鸣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这是一片老旧的写字楼,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写字楼下停了一辆警车。李芮深呼吸,没有电梯,一楼的楼梯道堆满了很多杂物件,上了楼梯,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来到303室,门口边摆着鞋架。李芮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来了。”
开门的是一位阿姨,年龄上,比中气十足的陈伟鸣显得苍老,憔悴几分。她脸色蜡黄,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中年妇人犹疑道:“你是?”
李芮微微一笑道:“噢,我叫李芮,是陈警督的同事,他今天比较忙,叫我来取关于案子的材料。”
“进来吧。”
一进屋,大厅的沙发上正坐着两个身穿制服的探员,他们有些拘谨,肚子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双手捂了杯热水,抿了抿又把话咽进肚子里。再看到李芮,他们也认识,昨天案发现场陈伟鸣一直带着他在身边,两方都用眼神互相使了个眼色,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坐吧,小伙子喝水吗?”
李芮轻声道:“不了阿姨,我有点急,拿了东西,马上就走。”
坐在沙发上的一个青年探员提醒道:“叫秦雪阿姨,你过来拿什么?”
秦雪微微一笑道:“没关系的,你们都是同事。伟鸣的房间我很少去,也不知道你要找什么样的东西,进去看看,如果在里面,你就拿走好了。”
李芮点头谢道:“谢谢阿姨。”
来到陈伟鸣房间,墙面贴满了散打海报,其中有一份海报,是自己的模样。
房间里,布局简单。一个定制的大衣柜,里面挂着的大半都是比较土味的衣服。床头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摆放了一个全家福相框,陈伟鸣在左,秦雪在右,中间是个身高没长开的小女孩。李芮瞧着眼熟,没有多想。
在床尾,有一个办公桌。桌上有一盏放了有些岁月的台灯。桌面上,堆放了一摞厚厚文件,以及自我修养、名侦探、心理健康等书籍。
李芮有些犹豫,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眼下他翻找桌面的资料,大多是一些描绘虫子的画,有山一样高的巨虫,还有碎裂成块的虫尸,以及一些细如蚕丝的纤维。说实话,这简直就是媲美于山海经,百怪耐看。
直到看见一副金色蚕虫时,他微微一愣,心里有着某种说不出熟悉,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自己掐灭。
“得尽快找出案情有关的记录,一会儿外面那两个人起疑,可就露馅了。”
李芮心里这样想,他再次重新翻找,终于在自我修养和名侦探两本书之间的夹层,发现了一本轻薄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清晰记录着永生病毒的草图画,以及相关介绍。
“找到了!”
李芮将日记本藏在怀里,然后走出了房间。这时秦雪正和两个探员聊家长,探员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个腔。
“伟鸣呀,我理解他的不容易。去年,他带我出国见女儿时,他的病就越来越重了。有一次,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他不在枕边,后来去了酒店前台,有一位会中文的小姑娘调取了监控才发现,伟鸣一个人睡在了楼道上。哎……”
“秦雪阿姨,陈Sir可能只是梦游。”
一旁的探员不满的瞪了那个青年探员一眼,微笑道:“秦雪阿姨,您多虑了。”
李芮对着秦雪打招呼道:“阿姨,东西找到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秦雪站起身道:“小芮,吃了饭再走吧。厨房的鸡汤快煲好了。”
“不了,工作上很忙,陈警督等着要呢。”
两个探员听着李芮的话,互相疑惑对看一眼,其中一个成熟些探员站起身道:“什么东西?”
李芮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微微笑道:“噢,没什么,和案子相关,陈警督让我赶紧带过去。”
“拿过来看看!”
“都说了,是陈警督要的东西,哪能随便给人看,要是泄露了机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对吧。”
年轻点的探员嘀咕道:“他胡说什么呢?陈Sir现在还躺在医院太平间……”
突然,探员吓得捂住自己嘴巴。但这会儿,秦雪是全听进了耳朵里,原本温和的笑容,瞬间变色,她盯着那年轻探员问道:“小孟啊,你刚才说伟鸣躺在哪了?”
说出这句话时,秦雪的眼泪不自觉挂在了脸上,李芮叹息一声,该来的始终要来。那两个探员顿时慌了神,连忙安慰道:“没有,秦雪阿姨,你听错了,陈Sir只是在太平间处理个事情。”
“对,对,秦雪阿姨,刚才小孟说错话了。”
秦雪哭出声道:“我没有老糊涂,你说伟鸣躺在了太平间!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李芮咬了咬嘴唇,他趁着两个探员混乱的间隙,深深向房间鞠了躬道:“对不起,打扰了。”
随后利索冲了出去,只是刚来到门口,打开门,就和秦岚碰了个面。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我家?”
“你家?”
“我妈怎么了?”
此时,屋内秦雪拿着全家福相册,一页一页翻过,伸手抚摸陈伟鸣的脸庞,哽咽呢喃道:“伟鸣,你总是说等忙完了,天天陪我。”
李芮对着秦岚,叹息一声道:“请节哀!”
秦岚怔住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喃喃道:“我爸,他……”
李芮只是点了点头,秦岚再也绷不住,哭出声道:“你骗我的,对不对!”
那两个探员此刻像做错事的孩子,刚想解释两句。秦岚大喊道:“滚,都滚出去!”
李芮没有动。
“出去!”
“我……我真不知道你是陈警督的女儿,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秦岚用力把李芮往外推道:“走,我不想看到你!”
李芮被推出门外,那两个探员,没有跟着出来,他们将一张叠好的锦旗,从公文包里取了出来。
“这是陈Sir平日很爱惜的锦旗。”
秦岚见李芮还站在门口,直接把门重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