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戈就被一阵怪声吵醒了。
呼——呼——呼——
像拉风箱,又像破锣。他睁开眼一看,王二狗四仰八叉躺在火堆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鼾声震天。大牛二牛挤在一起,像两只小虾米蜷着。周顺靠着一块石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梦里还在吧唧嘴。
赵石不在。
赵戈立刻清醒了,手按上枪柄,扫视四周。
赵石蹲在沟口,背对着众人,手里握着那把匕首,一动不动。
“有情况?”赵戈走过去,压低声音。
赵石指了指沟外。
晨光中,远处山路上来了一队人马。大约二十来人,为首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穿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铜剑,看着像个小官。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扛着长戈,还有几个穿便服的,挑着担子。
赵戈眯着眼看了几秒。那些士兵的甲胄虽然破旧,但行军队列整齐,不是普通县兵。领头的那人虽然骑着高头大马,但马鞍上挂着一个铜牌——赵戈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出是个官印。
“不是本地人。”赵石说。
赵戈点头。本地追兵不会穿锦袍,也不会带挑夫。
队伍在沟口停下。领头的那人没下马,扫了一眼沟里的情况,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挑夫上前,把担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布——里面是几串铜钱,大概三四百文的样子,还有两匹粗布。
领头的那人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戈可在?”
赵戈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手按在枪柄上:“我是。”
领头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抱了抱拳:“赵壮士,在下王贲,咸阳来人。听闻壮士在长城脚下使了一手好手段,特来相请。”
“请我?”赵戈看着地上那几串铜钱,“就这?”
王贲笑了笑:“壮士见谅,在下只是个跑腿的。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壮士肯去,到了咸阳,另有重谢。”
“你家主人是谁?”
“壮士去了便知。”
赵戈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说话客客气气,但他身后的士兵握戈的姿势不是站岗,是随时准备动手。那几个挑夫也不像挑夫——手上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我要是不去呢?”赵戈问。
王贲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壮士说笑了。我家主人诚心相请,壮士何必推辞?”
他拍了拍手,几个挑夫又打开另一个担子,里面是几坛酒和几只烧鸡。香味飘过来,王二狗在后面咽了口唾沫。
“路上吃的。”王贲说,“壮士放心,一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到了咸阳,还有更多。”
赵戈看着那些酒和烧鸡,忽然笑了。
“王大人,”他说,“你带着二十个兵,扛着长戈,来请我一个逃犯。还带酒带肉,客客气气。你不觉得这有点矛盾吗?”
王贲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要是真想请我,”赵戈继续说,“一个人来就够了。带这么多兵,是怕我跑?还是……打算把我绑回去?”
王贲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赵壮士,”他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衣冠,“在下本不想动粗。你一个杀监工的逃犯,我家主人愿意给你机会,是你的福分。你别不识抬举。”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士兵齐刷刷端起长戈,朝赵戈围过来。
“拿下。”王贲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死活不论。”
赵戈没有犹豫。
他拔出手枪,对准王贲,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
王贲胸口多了一个血洞。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茫然。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往前一趴,不动了。
整个沟口瞬间安静了。
士兵们端着长戈,僵在原地。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王贲,又看了看赵戈手里那个还在冒烟的黑东西,没有人敢动。
挑夫们扔下担子就往回跑。
一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长戈扔了一地,甲片哗啦哗啦响,二十来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赵戈没有追。他蹲下来,搜了搜王贲的身上,摸出一块铜牌和十几文钱。铜牌上刻着一个字,他不认识。他把铜牌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那些逃跑的士兵。
“赵哥,”王二狗从石头后面探出头,脸色煞白,“你……你把当官的杀了?”
“嗯。”
“那……那怎么办?”
赵戈没回答。他在想王贲说的那句话——“我家主人”。
王贲只是个跑腿的。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在咸阳。
消息已经传过去了。不管他愿不愿意,咸阳那边已经盯上他了。
赵石从沟里走出来,蹲在王贲的尸体旁边看了看,抬头对赵戈说:“这人身上有信。”
他从王贲的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递给赵戈。
赵戈接过来。竹简上写着一行字:“北山逃犯赵戈,善使妖法,杀监军二人。速擒之,死活不论。活者押送咸阳,死者带首级。”
下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赵戈不认识那个印章,但他认识那个字——“赵”。
赵高。
“中车府令。”赵石在旁边说。
赵戈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这个?”
赵石点头:“魏国还在的时候,我见过秦国的文书。中车府令的印,就是这样的。”
赵戈把竹简收起来,心里有了数。
赵高。秦始皇身边的红人,历史上出了名的奸臣。
他派人来抓自己。
但王贲死了,士兵跑了,赵高很快就会知道。
“赵哥,”王二狗的声音在发抖,“咱们跑吧?”
赵戈摇了摇头。
“跑什么?”他把手枪别回腰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酒坛和烧鸡,“把东西带上。吃饱了再说。”
王二狗愣了一下:“不跑了?”
“不跑。”赵戈说,“有人请咱们去咸阳,不去对不起人家的诚意。”
他走到那些担子前,拎起一只烧鸡,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
王二狗看着赵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赵石,赵石已经在收拾那些酒坛了。
周顺拄着木棍走过来,看了一眼王贲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赵戈,叹了口气:“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杀人的,没见过杀完人还吃人家烧鸡的。”
赵戈没理他,又撕了一块肉,扔给周顺:“你也吃。”
周顺接住烧鸡,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大牛二牛从沟里跑出来,看见地上的烧鸡和酒坛,眼睛放光。二牛伸手就要去抓,被大牛一巴掌拍开:“先给赵哥!”
“都吃。”赵戈说,“吃饱了好赶路。”
六个人围着那些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远处,那几个逃跑的士兵已经消失在山路尽头。他们会把消息传回去。传到咸阳。传到赵高耳朵里。
赵戈知道这一点。但他不在乎。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有七发子弹。还有那几串钱。
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