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戈把两枚铜钱塞进周顺手里,转身就走。
“轰”的一声还在耳边回荡,黄土还在空中飘散。整个工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赵戈刚走出两步,一个声音炸开了——
“拿下他!”
说话的不是那个被炸飞的军官,而是一个站在远处的监工。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铜剑。他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的长官倒在地上,一个囚徒要跑。
“他杀了陈尉!拿下他!”
周围的监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七八个人从不同方向朝赵戈扑过来,有的举着鞭子,有的拔出铜剑,还有一个捡起了地上的长戈。
赵戈停下脚步。
他没有跑。右手伸到腰间,拔出那把一直别在麻布衣下面的手枪,转身,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监工——就是刚才喊“拿下他”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两人相距不到二十步。
监工看到赵戈手里多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没当回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在乎。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囚徒杀了他的同僚,他要砍下这颗脑袋去领赏。
他举着铜剑冲上来。
赵戈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比手雷更脆,更尖锐,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满脸横肉的监工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他低头一看,左边的皮甲上多了一个小洞,暗红色的血正从洞里往外涌,很快洇湿了巴掌大一片。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铜剑从手里滑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往前一趴,脸埋在黄土里,不动了。
整个工地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比刚才更安静。手雷炸响时,人们还能理解——也许是火药,也许是妖法,总归是一团火炸开了。但枪声不同。一声响,没有火,没有烟,二十步外的人就倒了,胸口多了个洞。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监工们僵在原地。有人举着鞭子忘了抽,有人握着剑柄忘了拔,那个捡起长戈的士兵双手发抖,长戈尖在地上戳来戳去,就是不敢往前。
赵戈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这次没人敢追。
他走过乱石堆,走过土坡,走过那排囚徒们休息的草棚。一路上,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一个人出声。
直到他走出工地边缘,身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身后的人不多。他听了听,大概四五个,不远不近,隔着二三十步。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赵戈没有停,也没有问。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河床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草和荆棘。身后的脚步声始终跟着,不远不近。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工地已经远远甩在身后,连号角声都听不见了。赵戈拐进一条岔沟,两侧石壁高耸,沟底有溪水。他终于停下来,转身。
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干瘦老头周顺,一瘸一拐,手里还攥着赵戈给的两文钱,指节发白。他身后是一个光膀子的年轻汉子,赵戈记得他在人群里冲自己竖过大拇指——叫王二狗。再往后是一个黑脸沉默的大汉,之前蹲在角落磨石头,两人对视过一眼,赵戈记得他微微点过头。最后是两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五个人,不多不少。
赵戈看着他们,他们看着赵戈。没人说话。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
沉默了几秒,赵戈开口了。
“叫什么?”
老头先答:“周顺,老朽……老朽是齐国人,原是书吏,连坐发配。”声音发颤,但话说得有条理。
“王二狗!赵哥,我叫王二狗,铁匠!”年轻汉子嗓门不小,眼睛一直往赵戈腰间瞟。
黑脸大汉沉默了两秒:“赵石。”
“魏国人?”赵戈问。
赵石点头,没多解释。
赵戈看向两个半大小子。大一点的先开口:“大牛……他是我弟,二牛。”二牛躲在大牛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赵戈点了点头。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摸出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十发子弹,打了一发——给了那个喊“拿下他”的监工,还剩九发。他把弹匣推回去,手枪重新别回腰间。
五个人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人敢出声。
“我叫赵戈。”他终于说,“从现在起,你们跟着我。不一定能活,但比留在那里强,你们也可以走,我不拦着,留下的就必须忠心于我。”
没人反驳。
赵戈站起来:“走吧,先找地方落脚。”
他沿着溪沟继续往北走。五个人跟在后面,这次跟得更近了,但还是没人说话。脚步声、喘息声、溪水声,混在一起,在山沟里轻轻回荡。天色暗了下来。山沟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线天。赵戈判断这种地形不适合过夜——万一两头被堵,跑都没处跑。
他带着人折返了一小段,找到一条岔沟。这条沟更宽一些,沟底有一片平地,三面是缓坡,只有来路一个方向需要防守。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有去年落下的松针,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今晚就在这儿。”赵戈放下心来。
王二狗放下背着的几块干柴——路上捡的,赵戈让他捡的。赵石默默地把干柴拢成一堆,从怀里摸出火镰,敲了两下,火星溅在火绒上,他凑过去吹了几口气,火绒燃起来,干柴很快烧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六个人脸上。
赵戈一文钱都没有。他打开商城看了一眼,又关上。
“谁身上有吃的?”
周顺从怀里摸出半个发黑的窝头,是之前从工地顺出来的。王二狗掏出一把干枣,赵石摸出两块硬邦邦的饼子——不知道是什么粮食做的,黑乎乎的,像是能砸死人。大牛二牛翻遍全身,只有一把生黄豆。
赵戈看着那点东西,皱了下眉。六个人,这点东西撑不过一天。
就在这时,沟口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戈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他摸出手枪,猫着腰往沟口摸去。
月光下,一只小鹿正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不大,大概三四十斤,棕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光。它低着头,嗅着地面的气味,一步一步往沟里走。
赵戈屏住呼吸。距离大约二十五步。
他犹豫了一下。手枪子弹只剩九发,每一发都金贵。但再看看身后那五个人——老头、半大小子、饿得眼睛发绿的铁匠——他做出了决定。
瞄准。眉心。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小鹿身体猛地一僵,眉心正中央多了一个小洞,暗红色的血正从洞里往外渗。它站在原地晃了晃,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四条腿一软,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里嗡嗡作响。
王二狗第一个冲过来,看见倒在地上的小鹿,整个人愣住了。月光下,鹿血顺着毛皮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鹿……是鹿!”王二狗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石也走了过来,蹲下看了看,抬头对赵戈说:“一枪正中眉心,好手段。”
赵戈没接话。他把手枪收回腰间,心里数了一下——还剩八发。
“抬回去,收拾干净。”
赵石拔出匕首,手法熟练地开膛剥皮。他在魏国当兵时没少干这活。王二狗帮忙打下手,大牛二牛捡柴火,周顺在一旁用溪水清洗鹿肉。
不到半个时辰,火堆上架起了几块鹿肉,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里,腾起一簇簇火苗,香味飘得满沟都是。
二牛蹲在火堆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肉,口水咽了又咽。大牛也好不到哪去,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周顺看着火上的肉,忽然红了眼眶。他是齐国人,齐国被灭那年,他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自己被发配修长城,整整四年没吃过一口肉。
王二狗翻着肉块,手在抖。他是铁匠,打铁三年,工钱全被监工克扣,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赵石沉默地添着柴,火光映在他黑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匕首一直在手里转——那是紧张,也是期待。
肉烤好了。
赵戈把鹿腿切下来,一人一块。没有盐,没有佐料,就是明火烤。但那香味,那油脂,那入口即化的嫩肉——
二牛咬了一口,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咋了?”大牛慌了。
“哥……肉,是肉……”二牛哭着说,“咱娘死的时候说想吃口肉,没吃上……俺吃上了……”
大牛没说话,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肉,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鹿肉上。
王二狗啃了两口,忽然站起来,对着赵戈深深鞠了一躬:“赵哥,我王二狗这辈子,除了我爹,没人给过我一口吃的。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
赵戈看了他一眼:“坐下吃肉。”
王二狗坐下了,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周顺吃完一块肉,慢慢站起来,整了整破烂的衣裳,对着赵戈一揖到底:“老朽活了六十岁,见过齐国的王,见过秦国的官,没见过赵壮士这样的人。老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赵戈皱了皱眉:“别来这套,我不习惯。”
周顺直起身,笑了笑,退到一旁。
赵石始终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块鹿肉分成两份,一份吃了,另一份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赵戈面前,单膝跪地,把匕首双手举过头顶。
“赵石这条命,是赵哥救的。以后赵哥指哪,赵石打哪。”
赵戈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接过匕首,又递还给他:“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赵石站起来,把匕首收回腰间,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表情。
大牛二牛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二牛啃完了肉,抱着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鹿腿骨头,靠在大牛身上睡着了。大牛对赵戈说了一句:“俺兄弟俩……以后跟着赵哥。”
赵戈靠着石头,看着火堆旁这五个人。周顺在剔牙,王二狗在翻烤第二块肉,赵石在磨匕首,大牛二牛挤在一起打盹。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和几个时辰前在工地上比起来,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东西叫希望。
赵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还剩八发子弹,一文钱没有,带着五个拖油瓶。
但奇怪的是,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