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张翎睁开了眼睛。
陈寅岩依旧蜷缩在怀里，但身上已经没有了发烧的气息。
张翎小心翼翼地打开床头灯，房间中的昏暗被稀释了些许，但从窗帘缝外的光线来看，现在多半已经是晚上了。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了。
是该吃饭的时候了。
于是张翎下床，去了厨房再次煮了五十个饺子。
而就在他端着装有第一锅饺子的盘子往客厅拿的时候，听到卧室里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翎放下饺子，快步走进卧室，只见陈寅岩正扶着脑袋，从床上站起来。她的动作还是有些慢，但脸上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你起床了？”陈寅岩抬起头看到张翎，“我正想着喊你呢。”
“烧退了？”张翎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了，甚至还有点凉。
“退了。”陈寅岩故作得意地点了点头，“你那药真管用。”
“待会吃了饭再吃一次，巩固一下。”
“知道了。”
“准备收拾收拾吃饭吧。”张翎接着说，“我又煮了饺子。”
“好。”
两人吃起张翎煮的饺子，大概是因为退了烧的缘故，陈寅岩也恢复了往日的胃口。
吃到一半，陈寅岩叫住张翎，问道：“晚上还练吗？”
张翎抬头看着陈寅岩的眼睛，在其中看到了一股跃跃欲试似的神情。
“你想练？”他问。
“想啊。”陈寅岩用力地点了点头，“今天白天睡了一整天，浑身都不舒服。活动活动，说不定好得更快。”
“你病刚好，别过量。”
“我知道。站桩就行，不练别的。”
张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到时候我陪你练。”
饭后，张翎收拾了碗筷，陈寅岩给自己倒了杯水，将药片吞了下去。
又是一日。
……
六月三日，清晨。
杜巴斯恩＋270星系的恒星是一颗黯淡的橙矮星，有着五颗荒芜的小型岩石行星。在第三轨道与第四轨道之间，一座纺锤形的太空城正在围绕恒星缓缓运行。它的外壳由深灰色金属板构成，遍布表面的舷窗中透出不亚于背景星幕密集的灯光——这便是杜巴斯恩＋270星系唯一的居民点杜巴斯恩＋270太空城。
自此星系开发以来，目前共有一百万人生活在这里。
而在距离这座太空城大约一百万公里的虚空中，一座边长不足十公里的立方体要塞正悬浮着，这便是浑河边境守军杜巴斯恩＋270星系哨站。
最近两个月，哨站的驻军增加了一半。这是来自浑河总将乌洛·金杉萨的命令——卡布人在北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杜巴斯恩＋192的惨剧还历历在目，没有人愿意看到下一场惨剧的发生。
清晨七时，哨站的总指挥官拉罗·多瓦五级总位坐在指挥室中，面前是一排显示着各种数据的屏幕。
多瓦五级总位的身形高大，有着一身暗灰色的毛发，面容严肃，属于那种让小孩不会轻易接近的长相。
早餐盒搁在手边，但他似乎并没有享用早餐的欲望。
边境的态势越来越紧张。根据情报，卡布人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最近在杜巴斯恩一带的活动频率比上周又增加了百分之五。虽然还没有进一步的越境行为，但谁都知道，下一次的屠杀只是时间问题。
“报告。”一名通讯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拉罗·多瓦扭过身去。
“探测系统发现来自北方边境的异常信号。”
拉罗·多瓦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情况？”
“三分钟前，我们探测到了一条很微弱的信号，目前只能确认是非己方单位，数量、型号、航向都无法确定。”通讯员的语气中有些紧张，“信号强度很低，不排除是对方的装置降低了低维特征。”
拉罗·多瓦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显示着探测系统态势图的屏幕前。
屏幕上，星系北境的态势图空空荡荡，只有少数几个代表己方巡逻单位的绿色光点在缓慢移动。但在态势图的最北端边缘的星系领域外，一个浅灰色光点正在闪烁。
“距离是多少？”
“一点七光年，正在以亚低维状态向我们靠近。速度不快，目前大约需要三十五天时间才能发生接触。”
虽说听起来“三十五天”的时间还算很久，但一点七光年的距离一旦进入完全低维航行，顷刻之间就能跨越。
“能确认身份吗？”
“暂时不能。对方的低维信号特征太弱了，我们的探测系统无法锁定。可能需要再靠近一些才能识别。”
拉罗·多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继续监视。一有新的情况，立刻报告。”
“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时三十七分，探测系统终于锁定了那个不明目标的航迹。
“报告！”通讯员的声音再次传进了拉罗·多瓦的耳中，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目标已进入本星系领域，正在确认身份。”
意料之中。
拉罗·多瓦眼前的态势图上，那个出现在星系北方解除了低维航行状态的黄色标识正沿着一条笔直的航线向星系中心靠近。它的航向和速度在脱离低维航行后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已经被发现。
“有结果了！”几秒钟后，通讯员再次报告道：“目标是一艘卡布帝国太空军的拉寇卢-25型炮艇。”
拉罗·多瓦的指尖一颤。
拉寇卢-25型炮艇，虽然是卡布帝国生产于亚若战争时期的老旧型号，但这种长一百二十米，装备两座双联装二百三十一毫米口径炮台的炮艇火力仍然足以对民用太空城造成巨大破坏。
更关键的是，这个型号的炮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出口到过任何国家或组织。
“只有一艘？”拉罗·多瓦故作平静。
“目前只探测到这一艘，星系北方没有发现其他航迹。”通讯员似乎有些疑惑，“但如果这是一艘单独行动的炮艇，它的航向和速度都说不通。”
“除非它不是来执行战斗任务的。”
“那……”
“上级指挥系统通报了吗？”
“已经通报了，正在等待指示。”
“继续监视，派出两架天-9抵近侦察，不要主动接触，保持安全距离。”
“是。”
八时四十二分，两架正在星系北方巡逻的天-9战斗机从编队中脱出，朝着卡布炮艇的方向驶去。它们的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就与目标拉近了距离。
“侦察机报告。目标外观确认，拉寇卢-25炮艇的舷窗全部关闭，没有灯光，没有通讯信号。无法确认艇内情况。”
“继续保持距离。”
“是。”
八时五十七分，那艘卡布炮艇已经越过了位于星系第五外十轨道的警戒线。它仍然保持着原来的航向和速度，没有任何通讯回应，就像一艘幽灵船一样在星空中缓缓前行。
“上级指挥系统有指示了吗？”拉罗·多瓦问。
“有。”通讯员点头，“上级的意思是，先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继续监视，等待进一步指示。”
拉罗·多瓦微微摇头。
他当然明白上级在担心什么，如果浑河方面率先对卡布舰只开火，卡布人就有了全面介入的借口。杜巴斯恩＋192的惨剧已经让浑河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果再发生一次类似事件，浑河政府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但问题是，那艘炮艇正在向哨所的方向靠近。
这也意味着将会威胁到太空城百姓的安全。
“继续派出战斗机——再派一个标准巡逻单位，挂载飞锤-20。”
通讯员领命，转身出门去传达命令。
九时整，十五架天-9战斗机从哨站机库中飞出，在长机皓粱·托库一级长位的带领下编队向北方加速驶去。它们的机翼下挂载着老旧的飞锤-20反舰导弹——那是伽辛联合会时期的产品，性能早已落后，但对付拉寇卢-25这样“同时期”的小型炮艇还是够用的。
九时十二分，十五架天-9战斗机接替最初的两架战机，在卡布炮艇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它们各自与卡布舰保持着十几到上百公里的距离，这样既不会过于接近对方，也不会让目标脱离视线。
皓粱·托库今年一百三十一岁，在浑河空军中服役了一百多年。他的飞行技术虽算不上顶尖，但作为一线指挥员来说，还是有不错的能力的。
此刻，皓粱·托库的座机正保持在卡布炮艇的右后方大约十五公里的位置。
隔着十五公里的距离，他足以透过光学成像设备看清那艘灰白色的老旧炮艇上的一切——只见它的舷窗全部关闭，舰体上没有一丝灯光；两座双联装炮塔下压炮管，静静地伫立在舰首；就连引擎，似乎也是处于停车的状态——毕竟真空之中不涉及加减速这类的机动是没必要开引擎的。
但皓粱·托库不敢放松警惕。
“这里是九十二号。”他接通了与哨站的通讯线路，“目标仍在原航向，速度未变，仍在保持通讯静默。”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继续监视，不要主动接触。”
“明白。”
皓粱·托库切断通讯，目光重新落在那艘灰白色的炮艇上。
没有通讯，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如果不是探测系统确认舰体结构完整、动力系统正在运转，说是一艘灵异的鬼船也不意外。
不过其实有的时候，闹鬼还算是好事——至少和人为对比起来。
九时三十三分，卡布炮艇已经越过了星系第五轨道。
以它目前的速度，大约三个小时后就会进入对太空城构成直接威胁的射程。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上级指挥系统正在讨论应对方案，继续监视，保持现状。”
“明白。”
九时四十二分，卡布炮艇突然改变了航向。
原本笔直朝向星系中心的航线，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向西偏转了大约三度。
虽然角度很小，但反映在杜巴斯恩＋270星系之中，就意味着——它正在朝着哨所和太空城的方向靠近。
“这里是九十二号！”皓粱·托库的声音紧张了起来，语调也随即升高，“目标改变航向！重复，目标改变航向！正在向你方向移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我是拉罗·多瓦五级总位，我们看到了。”另一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拉罗·多瓦，他镇静地说道：“保持监视，我正在向上级请示。”
“九十二号请求授权拦截。”皓粱·托库此时的语气中充斥着急切，“继续这样下去，这艘舰艇很快就会进入对太空城的威胁射程。”
“九十二号，太空站收到。等待指示。重复，等待指示。”
皓粱·托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拉罗·多瓦的处境。哨站的指挥官不能擅自下令攻击没有率先开火的卡布舰只，那是需要上级指挥系统批准的重大决策。
但问题是，等指示需要时间。
时间。
九时四十七分，卡布炮艇突然加速。
以这会它加至的速度，十五分钟后就能进入对太空城构成直接威胁的射程。
“九十二号呼叫太空站！目标再次加速！重复，目标再次加速！”
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拉罗·多瓦的声音再次响起，“上级指示，要你们编队抵近强制喊话，要求对方表明身份和意图。不要开火。重复，不要开火。”
“九十二号收到。”皓粱·托库转接通了编队内频道，“全体注意，抵近喊话。保持队形，不要开火，不要开火。”
编队保留五架战机在外围继续警戒，十架天-9战斗机开始向那艘灰白色的炮艇靠近。
“这里是伽辛浑河空军。”皓粱·托库切换到公共通讯频道，“你已进入伽辛浑河领域。请立即表明身份和意图。重复，请立即表明身份和意图。”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
“这里是伽辛浑河空军。你已进入伽辛浑河领域。请立即表明身份和意图。如果你不回应，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重复，请立即回应。”
依然一片死寂。
那艘炮艇继续以原来的速度和航向朝着太空城驶去，仿佛根本听不到皓粱·托库的喊话。
“领队。”僚机飞行员的声音在编队内频道响起，“他们不会回应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皓粱·托库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