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站在院中，衣裳轻轻拂动，衬着她那张清淡的面孔，倒真像是深夜里来访的哪家闺秀。

　　不过，听到温序那句“你又不是人”，她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温兄，你的眼睛还是这么毒。”女子的声音极为柔和，“跟正魔边域那会儿相比，一点儿都没变。”

　　温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女子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动作从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身份被拆穿有什么尴尬之处。

　　“六狱王庭的圣子殿下，大半夜控制着一具傀儡跑到开平城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温序说。

　　魔道有三宗为首，六狱王庭位列其中，势力盘踞在北荒六州，底蕴深厚得可怕。

　　但其实，正道修行界里提起六狱王庭，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畏惧，而是茫然。

　　他们根本不清楚六狱王庭究竟是什么来头。

　　因为六狱王庭从不在台面上露面。

　　而眼前的喻川，便是六狱王庭这一辈最受重视的圣子，传闻身上还带着魔族血脉。

　　温序认识他，是因为那片正魔边域。

　　那时候温序在边域捡尸体，喻川则控制着各种傀儡在边域晃悠，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他用的是极好的材料，炼制手法也堪称顶尖，控制傀儡的时候气息收敛得天衣无缝，就算是神游境的修士从旁边经过，也察觉不出任何异常。

　　但温序察觉到了。

　　太阴镇尸敕令对一切死物都有绝对的感知，喻川的傀儡炼得再好，终究也是死物。

　　所以，当喻川控制着一具通灵境的傀儡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温序一眼就看了出来。

　　喻川当时很惊讶。

　　后来，他就经常控制着不同的傀儡来温序眼前晃悠。

　　温序每次都认出来了。

　　久而久之，两人也就算是认识了。

　　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在那片遍地都是死人和将死之人的边域里，能有一个可以正常说话的人，总归是件不容易的事。

　　“说吧。”温序看着眼前这具傀儡，目光平静，“你来做什么？”

　　喻川透过傀儡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随意：“来见你最后一面。”

　　温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替碧海法宗来杀我的？”

　　“碧海法宗？”喻川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女子傀儡的嘴里发出来，多少有些违和，“他们可使唤不动我。”

　　温序接着问道：“那碧海法宗是找的哪宗？”

　　“万箓门。”

　　喻川说了这三个字。

　　温序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

　　万箓门为什么会答应，答案也不难猜。

　　他直接问道：“所以，碧海法宗接下来是要与万箓门合作，还是直接并入万箓门？”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喻川说，“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他透过傀儡的眼睛看着温序：“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碧海法宗这么想要你？”

　　温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完了？”他说，“说完了，就该走了吧。”

　　“走？”喻川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可不会走了。”

　　温序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这具傀儡的身份，可是我花了大代价安排的。”喻川说，“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温序看着眼前这具傀儡。

　　说实话，炼得确实好。

　　如果不是他有太阴镇尸敕令，单凭眼力和神识，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具傀儡。

　　“这傀儡确实不错。”

　　“那是当然。”喻川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这傀儡可是用八宝之树造的。”

　　八宝之树。

　　那是生长在北荒某处秘境中的奇珍，百年长一寸，千年成一枝，树身蕴含八种截然不同的灵气。

　　别说是真灵境、神游境的修士，就算是天位境、尊者境的强者，见了八宝之树也要眼红。

　　用八宝之树来造傀儡，简直是暴殄天物。

　　喻川控制着傀儡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伸到温序面前。

　　“要不要来一口？”他问，“跟直接吃八宝之树没区别。”

　　温序看着那条手臂，沉默了一下。

　　“不必了。”

　　“真不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要。”

　　喻川把袖子放下来，语气里带着惋惜：“可惜了，我是真想让你咬一口呢。”

　　温序说道：“六狱王庭果然家大业大。”

　　“九灵门也不差啊。”喻川说，语气随意，“那个岑秋愿意帮你安排身份，说明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找她要些修行资源，应当也不成问题。”

　　温序摇了摇头：“不是一种人，不打扰她。”

　　喻川有些好奇，问道：“怎么不是一种人了？”

　　温序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是岑秋那种人，现在就应该上报你的存在。”

　　一个六狱王庭的圣子，控制着傀儡潜入中州，潜伏在九灵门的势力范围之内。

　　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惊动九灵门高层的大事。

　　但他不是岑秋那种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碧海法宗的炼尸传人，太阴镇尸敕令的持有者，在碧海墓里待了整整十二天的人。

　　他见过碧海墓最深处的那些东西，他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在正道修士的眼中，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魔道了。

　　现在好好当个正道人，安安稳稳地修行，把实力提上去。

　　等将来强大了，他终究是要回碧海的。

　　毕竟，他答应了那个老家伙。

　　答应过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

　　喻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再追问了。

　　“行吧，不说这个了。”喻川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

　　温序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的本命傀儡在玄经天宫那边。”喻川说，“我想混进去，需要一点功劳。”

　　“什么功劳？”

　　“一个神游境的妖王，叫银须。”

　　温序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它在玄经天宫的辖地里犯了一桩大案，盗了一位长老的丹房钥匙，虽然没有得手，但也惊动了执法殿。”喻川说，“玄经天宫发了缉令，悬赏不低。”

　　“然后呢？”

　　“然后，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它的气息。”

　　温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在枯木林里的经历。

　　那几头通灵境的妖兽，那头黑纹豹临死前的眼神。

　　原来如此。

　　那个银须当时就在附近。

　　而且，它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气息。

　　“它在你身上留了印记。”喻川说，“很隐蔽，如果不是我对气息特别敏感，也发现不了。”

　　温序问：“它留印记做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喻川说，“也许是觉得你有威胁，想盯着你，也许是觉得你有利用价值，想以后控制你，都有可能。”

　　温序沉默了片刻。

　　“你想让我把它引出来？”

　　“对。”

　　“然后呢？”

　　“然后交给我。”喻川说，“我的本命傀儡正在往这边赶，虽然只有真灵境，但对付一个神游境初期的妖王，足够了。”

　　温序想了想。

　　他相信喻川的实力。

　　六狱王庭的圣子，本命傀儡的真灵境，和普通修士的真灵境，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我可以想办法把它引出来。”温序说，“不过，你得付报酬。”

　　“当然。”喻川笑了一声，“六狱王庭什么时候亏待过朋友？”

　　温序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院门外有脚步声在靠近。

　　喻川显然也察觉到了。

　　然后，温序就看到眼前这具秦家小姐的傀儡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娇滴滴的笑容，声音也变了一个调子。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温大人。”

　　温序被她这一声“妾身”叫得眉头一跳。

　　喻川控制着傀儡走向院门，正好与推门而入的贺楼打了个照面。

　　贺楼看到秦晚从温序的院子里走出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秦晚对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伪装的羞怯，然后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

　　贺楼站在院门口，看着秦晚离开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向院子里的温序。

　　“温兄认识秦家小姐？”

　　温序反问：“贺兄也认识？”

　　“当然认识。”贺楼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秦家在开平城算不上大家族，几十年前，上一辈有位秦家二小姐外出游历，一直没有回来，这件事在城里也算是一桩旧闻了。”

　　温序接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在昨天，这位秦晚姑娘忽然回来了。”贺楼说，“她说自己是那位秦家二小姐的女儿，母亲嫁到了天州的秦家。”

　　“她这次回来，是替母亲带个口信给开平城的本家，顺便也在这边散散心，住上一段时日。”

　　温序点了点头：“秦家就这么信了？不怕是骗人的？”

　　“骗人？”贺楼笑了一声，“温兄，那可是天州秦家的尊者亲自送过来的，尊者境的大修亲自作保，谁敢怀疑？”

　　温序闻言，心中暗暗感叹。

　　天州居然已经被六狱王庭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一个魔道圣子的傀儡，能让秦家的尊者亲自护送，这份手段，确实了得。

　　“不过。”贺楼话锋一转，目光看着温序，“听温兄刚才的意思，你和秦姑娘应当是认识的？怎么这么问？”

　　“她看起来不像大家闺秀。”温序说。

　　“不像吗？”贺楼想了想，“挺像的啊。”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温序只比秦晚早来开平城一两天。

　　而且，秦晚大晚上的，独自一个人来找温序。

　　孤男寡女，夜深人静。

　　贺楼的眼神变了。

　　“难怪温兄拒绝了刘家和宋家的好意。”贺楼的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原来是早有意中人了。”

　　温序满脸无语。

　　他很清楚秦晚那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六狱王庭的圣子，一个控制着傀儡到处晃悠的魔道妖人，还是个男的。

　　但这话他没法说。

　　而且，有天州秦家这层关系在，让贺楼这么误会着，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能省去不少麻烦。

　　温序没有反驳，只是问道：“你来做什么？”

　　贺楼的神情正经了起来。

　　“青蛟和银眸来了。”

　　温序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两个妖王？”他问，“来做什么？”

　　“它们知道了今天枯木林里的事。”贺楼说，“六头通灵境的妖兽死了，天运府的人也死了一个，它们觉得是我们栽赃陷害，想要当堂对质。”

　　温序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那就走吧。”